回到魔女之馆时，已是傍晚。

没有预料之中梅露露飞扑过来，也没有熟悉的扫把摩挲声，宅内意外的安静。

雪心中闪过一阵不安，慌乱地爬上二楼，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魔女大人，”一只猫头鹰模样的使魔从不知何处飞来，落在雪的肩膀上，“您是在找梅露露大人吗？她在水精之室那边。”

水精之室，雪望着已经结霜的梅露露，大脑一片空白。“梅露露......”

“梅露露大人已经被杀了。”猫头鹰那机械到不含一丝感情的话，比房檐的冰锥还尖锐，比地面的雪屑还冰冷，打碎了雪最后一丝幻想。

“被谁？”

“人类。”

“你为什么不救她？”

“这可是为难我了，大魔女大人。我只是一介猫头鹰，哪来的能力保护梅露露大人？何况，我是大魔女大人的使魔，不是梅露露大人的。”

怒火烧灼着雪的内心，不只是对那些丑陋且愚蠢的人类，也是对自己。若是自己早回来一些，若是自己不执着于那只算做添头的惊喜，梅露露是不是本该不会变成这样？

到头来，自己还是没能遵守诺言。说什么陪伴她，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反倒消失无踪。

“还有办法救她吗？”雪紧紧盯着梅露露，似乎只要稍不注意梅露露就会融进雪地中。

“哎呀，大魔女大人，您懂的魔法可比我多。至少就我所知的，现在还能救梅露露大人的也就只剩那一种了吧。”雪想要在猫头鹰口中寻找希望，可它的话留给自己的只有避无可避的刺痛。“不过，大魔女大人真的要这么做吗？”

“既然只有这一种办法，不就只能这么做了？”雪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救下梅露露这件事理所当然，不容半点质疑，即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猫头鹰没再劝说，它明白剩下的部分应是大魔女的独角戏，于是识趣地飞离了魔女岛。

雪蹲下身，将曾名为梅露露的尸体抱在怀里，用自己并不炽热的体温温暖着梅露露。

雪轻抚着梅露露已经冻僵的面颊，缠上梅露露金色的发丝，拇指轻轻掠过梅露露的额头，那里不止充满梅露露的味道，也暗藏着雪的气息。

她望着梅露露，眼中是眷恋，是不舍，也是歉意。

看着梅露露紧闭的朱唇，雪想在这最后时分吻上她。

不，连“陪伴梅露露”这小小的誓言都不能守约，自己不配得到这份殊荣。

雪不想死，她想继续和梅露露沐浴在阳光下，想继续和她依偎在洋馆里，想继续望着梅露露含情脉脉的纯真的眼瞳，想继续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的声音、感受她的体温......

可比起不能再陪着她，自己更不能接受梅露露因自己死去。

“果然，即便重来一次，我也没办法喜欢人类这个盲目到无药可救的物种，即使是为了爱你也做不到。如果你还有身为人类的自觉的话，醒来后就忘了这一切吧，去寻找自己的生活，寻找即使没有我也能快乐的生活。”雪用着言语催眠的魔法，她的声音颤抖着，逸散在冷冽的冬风中。“对不起，一直让你陪这个言而无信的魔女任性......”

诀别之时已至，雪在梅露露额上留下湿润的印记。

置换魔法发动。这次置换的不是身体，而是生死。

梅露露的身体逐渐有了温度，只是在逐渐失温的雪看来太过炽热。

今天是梅露露的十五岁生日。

梅露露满心期待地从睡梦中醒来，转眼看见小雪枕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庆贺着新的一岁。

小雪搂住自己，将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递到自己手上，点点黑粒，那是自己先前因为没钱没有买的风信子种子，梅露露很喜欢，紧紧地抱住了小雪。

这是梅露露最开心的一天。

可惜是假的。

梅露露清晰地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她从没忘记任何与小雪相关的事，现在也一样。

昨日午后，小雪借口处理事宜离开了魔女之馆，留下梅露露打扫宅邸。

门外传来骚动，打破了这座宅邸一直以来的安宁。梅露露打开大门，发现门外人群已将魔女之馆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骑士发话：“您好，我们是除暴委员会。有传言说这座宅子里住着异端分子，您是否知悉？”

“什么异端？”虽然不清楚他们如何找到这座岛上，但梅露露清楚，到了想办法救下小雪的时刻了。

“向魔鬼出卖灵魂的魔女。您是一个人住在这吗？”为非我者冠上子虚乌有的罪状，只为了缓解自己对未知的恐惧。无知与盲信，短命的人类一直都这样。

“......是的。”只要否认这个家有第二人存在，他们就不会找小雪麻烦了吧。

“就是她操控魔法庄稼枯死的，她就是魔女！”“对魔女处刑！”“烧了她！”或许是终于找到宣泄口，后面的队伍中传来嘈杂的声音，扬言要处死梅露露。

果然，自己的牺牲在所难免，但若是能以自己的死换得小雪的生，或许也算划得来。

“女士，我们并不想残害无辜，自然也希望您并非魔女，但按照规矩，我们必须对指控者进行取证。”骑士作出正义凛然的态度，似乎证明自己不是魔女就能活下来一样。“水验法，纯洁的水会拒绝接受邪恶之人。若长时间未浮上来，才能说明您并非魔女。”

这无异于送死。“长时间”是多久？不知道，总之比人类能待在水下的时间久。更何况这等寒冬腊月，即便从缺氧中侥幸生还，失温也足够葬命。

梅露露颔首，同意了这并不公平的方法，她别无选择。

卫兵上前，用备好的麻绳反绑住梅露露的双手，牵引着她去到森林，走向已经结冰的湖中央。

这里是她来时的渡口，那时的她还是无知的小女孩，第一眼望见这片树林，还误以为这是传说中的地方。只是现在，白雪压住了森林的空灵，枝叶早已落尽，盘曲的树干如同受穿刺刑示众的异教徒。雪是至纯之物，雪能掩盖住全部的恶行，自然也能遮蔽一切的美好。

湖边传来重重的敲击声，冰面碎了，一股失重感传遍全身，她掉进冰冷的湖水里，梅露露闭上了双眼。

小雪，请活下去。

梅露露睁开了眼，不，她不想睁眼，她不想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片纯净的湖泊里，本该如此，自己本该是芦苇荡里的亡灵。

梅露露不知道小雪用了什么魔法，但那代价一定大到无法接受。

“梅露露大人，您醒了。”猫头鹰使魔从水精之室的窗外飞进来。

“小雪她......”梅露露望着枕在床边的小雪，手里还紧紧握着小雪的手，那里已经感觉不到温度。

“大魔女大人死了。”机械的话语，没有任何委婉，将这一噩耗传进梅露露的耳中。

不，这不是真的。魔女的生命力那么强大，怎么会就这样轻巧地死去了呢？小雪只是睡着了，她会再次醒来的。但握着的那只早已没有温度的手，却又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小雪已经死去的事实。

“谁干的？”

“您。”猫头鹰张开翅膀，用脑袋蹭了蹭。“确切的说，是大魔女大人为了救您，拿自己的命换了您的命。”

多么讽刺，明明自己为了拯救小雪不惜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果反倒是因为自己才导致了小雪丧命。她是因为小雪才活下来，这条命理应为小雪驱驰。小雪必须活下来，这是她唯一的心愿，可惜她没做到。

外面的世界在庆祝着这个日子，与家人一起围在炉火边祈祷，与友人一起走进教堂里礼拜。梅露露本该也是如此，与小雪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可她的家人，她的友人醒不过来了。

天寒地冻，梅露露的心感受不到一丝热度，甚至连愤怒都无法被点燃。她想要恨，却无力去恨谁，只能轻抚着曾被称作小雪的这具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否定着她已死的认知，却又一遍又一遍被眼前的真相点醒。死亡从来都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因其最初的价值只由杀害者定义。最后的魔女就那么轻巧地死了，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梅露露呆呆地望着窗台上面无表情的猫头鹰，不抱希望地，无意间脱口而出：“救救小雪......求你了......”

猫头鹰扭动着脖子，毫无生命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梅露露。“大魔女大人该怎么复活，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这半是开导半是引诱的话，让已经难过到无法思考的梅露露重新看到了希望，她无力思考为什么它会知道自己的记忆，只要能救下小雪，这些都无所谓。

复活。

是的，自己记的很清楚，大魔女是可以被复活的，上一世就成功过，只要用那个“魔女苏生仪式”。

可是现在魔女之馆已经没有魔女了，这世上是否还有十三位魔女侥幸存活也不可知，又怎能让小雪复生？

“魔女因子。”回过神来，梅露露看着那只猫头鹰使魔恍然大悟，那个故事从没改变。就像那个自我流放的国王，那个自瞎双目的贤者，那个最愚蠢的智者，自以为逃脱了命运，也仅仅是自以为。

这不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事，梅露露凭着回忆里某本讲述扩散魔女因子的魔法书，复现了魔法，让雪的身体化作细小的魔女因子，传播到全人类。

小雪的遗体正一点点的消失，但也因此带来了生的希望。

猫头鹰扑了扑翅膀，识趣地飞走了，它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以抓捕潜在魔女的名义诱拐无辜的少女，来此无意义地牺牲，以达成梅露露那份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妄想。

“小雪......”梅露露坐在中庭的长椅上，痴痴地望着天空，“我好想你......”

不知何时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靠坐在长椅上，梅露露身旁，自来熟地向着梅露露搭话：“你口中的小雪是你的家人吗？”

“嗯，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我也有重要的家人在外面等着，既然如此，接下来我们就得通力合作逃离这里了呢。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出去这里，不会太久的。”少女站起身，向梅露露伸出手，“虽然刚才在会客厅的时候已经介绍过了，但我还是再自我介绍一遍吧，我叫●●●●，请多关照了，梅露露小姐。”

是啊，只要小心地将她们都变成魔女，就能复活小雪了，她们也能很快离开这里，要不了多久的，小雪，等着我。

像是要嘲讽那般决心似的，那位开朗的少女当晚就死了，戏剧性地被谋杀，被某个初识不过一天的同伴杀害。

......

相处多日，梅露露与一位一直形影不离的囚犯成了朋友，也因此获悉了她深藏于心的心理创伤。

若是故意刺激，或许就能更快地变成魔女了吧。这样做真的可以吗？这算是对这场友谊的背叛吗？明明她都那么信任地将弱点告诉自己了。

“夏目小姐，你的声音真好听。”还没等梅露露想明白该不该说出来，自己的嘴就擅自张开，宣告自己无情地背叛。

理所当然的，眼前的少女立刻面目全非，成功地魔女化。只是所有人都死了，因为少女的洗脑魔法而自杀。又一次，唯有梅露露活了下来。

自己杀了她，亲手杀了她。明明尸横遍野的场景早就已经看腻了，初次亲手杀人，却依然觉得如此触目惊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死了一批囚犯而已，下次重新再试就好了。哪有什么朋友？自己的朋友永远都是小雪，只有小雪，只有小雪，只有小雪......

......

梅露露种下了小雪为自己买的种子。只是好些年过去了，不知还有几颗能发芽。

说来也算奇迹，明明放了不知多久的种子，竟然还真有一株活了下来，在这并不算优质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这一批的囚犯里，每天照顾这株幼苗的不止梅露露一个，还有位灰发的少女，总是偷偷一人溜出来看幼苗。

她们知道对方会来，总是默契地错开时间。这或许也算是朋友吧，但梅露露不会承认，她只有小雪一个朋友。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梅露露没有急着将她魔女化。慢慢来，这次不会再有人牺牲了......

少女明明长得凶巴巴的，却会悄悄对着小小的风信子露出温柔的笑，像小雪一样的笑。

风信子开花了，紫色的，颜色和那位少女的名字一样，紫藤。

梅露露做了个梦，梦到风信子开了很多花，种子也播撒到花田里，整个花田布满了紫色的风信子。

若是小雪醒来后，见到自己为她种的大片的风信子海，她会夸奖自己吗？若是作为囚犯的大家看到这片花田，她们会高兴吗？

可惜见不到了。

第二天清晨，梅露露再去到种着那株花的地方时，只见到了些许灰烬。

那位女孩也死了，自杀，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法，失手烧掉了紫色风信子。她害怕控制不住自己杀了其他人，于是先一步自行了断。

留下的只有一封信，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道歉信，给梅露露的。

紫色风信子的花语是歉意与悔恨。

......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人类永远控制不住自己杀生的欲望，为什么，永远有人在魔女化前被杀害？

杀害，被处刑，杀害，被处刑，杀害。

一批批不同的少女送来这座无人岛，然后以相似到枯燥的方式在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事的，她们都是邪恶的，是控制不住杀人欲的坏人。是人类害死了小雪，用人类的命来拯救善良的小雪，不会有错的......

不会有错的，吗？她们真的有罪吗？

“她是错的，但你的正义呢？即便是在这监狱中，你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自己又在挑拨离间了，明明这么做是不对的。

不，她们有罪，她们必须有罪。否则，有罪的就是那么多年一直杀害少女们的自己了。

呐，小雪，我做的是对的吗？如果你复生了，会嫌我肮脏吗？

......

梅露露学会了缝制衣服，这是她在这所监狱中为数不多的消遣，让她从罪孽深重的自我中逃脱，逃进自我编制的伪善中。

要是她们穿上了好看的衣服，会不会更开心呢？

不过不能太开心，不然就没办法魔女化了嘛。

用这双污秽不堪的双手缝制出来的服饰，她们会喜欢吗？

监狱里又有人死了，死的莫名其妙，死的毫无价值，就像那天死在冰湖中的自己，就像那天死在自己怀中的小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吧，看在这身精致的丧服的面子上。

小雪，救救我，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

“诶？这，这里是哪里？”牢房里传来娇嫩的声音，像家人一样熟悉，却又像恍如隔世一样遥远。

梅露露怎么会忘记呢，那位名叫樱羽艾玛的女孩的声音。

梅露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麻木多年的精神为之一振。

小雪，请再稍微等一等，梅露露马上就能和你在一起了，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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