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至石桥前，村内忽然奔出一道身影。

男人脚步急促，棉鞋踩在泥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裹着臃肿的绿色军大衣，棉絮从袖口与领口的破口处翻出，显得邋遢又笨重。面色黝黑粗糙，沟壑纵横，眉眼浑浊，跑到近前时猛地驻足，双手在大衣上胡乱搓擦，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稀疏的牙齿，笑容谄媚。

“几位就是上面派来的干部同志吧。”他开口，乡音浓重，气息粗浊，“我叫罗广福，硫池村的村支书。房间已经帮几位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呢。”

他的目光在旅行者与行秋脸上反复扫视，笑容骤然僵住。

两张面孔太过年轻，全无他预想中干部的沉稳老态。尤其旅行者，金发碧眼，轮廓深邃，分明是异邦长相，与这闭塞山村格格不入。疑虑如阴影爬上他的眼底，审视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甚至藏着几分鄙夷，仿佛在质疑二人的身份。

行秋神色未动，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那张暗纹证件，在罗广福眼前快速一晃，随即收回。动作精准短促，如利剑出鞘又即刻入鞘，不带半分多余姿态，却自有威慑之力。

罗广福眼神一敛，疑虑瞬间散去，脸上重新堆起热情，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语气愈发恭敬。只是看向旅行者时，眼底的鄙夷并未完全褪去，化作隐晦的疏离，藏在粗鄙的笑容之下。

“快请进村，外头风吹的冷。”他侧身让道，脚步殷勤，“我这就去唤村委的其他人，备下热饭热菜，咱们边吃边聊，也好汇报村里的情况。”

旅行者的喉间微动，欲开口推辞。他当然不惯这般应酬，更不想耗费时间在无用的寒暄上。

可话未出口，行秋已伸手轻按他的臂膀。

“你和派蒙只管吃饭就行，不用说什么话。”行秋低声道，唯有三人可闻，语气平静无波，“有些规矩太复杂了，你对付不过来，交给我就行。”

旅行者沉默着点头，不再多言。

派蒙则贴在旅行者肩头，小手攥紧他的衣领，小脑袋左右张望，眼神警惕，却乖巧地噤声不语，不敢惊扰周遭的沉寂。

罗广福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口中絮絮说着村里的琐事，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三人紧随其后，踏上泥泞的村路。

村路泥泞，深入腹地。

罗广福在前引路，军大衣下摆扫过枯草碎石。三人紧随其后，穿行于低矮砖瓦房之间。犬吠在暗处起伏，短促而警惕，旋即归于沉寂。空气里弥漫柴烟、牲畜与湿土的气息，沉闷压抑。

村落深处，一座砖屋矗立，门楣木牌褪色，字迹斑驳，依稀是“人民食堂”。

罗广福推门而入，油烟与潮气扑面而来。他打开天花板上的煤油吊灯，昏黄光晕驱散黑暗。屋内陈设简陋，木桌遍布划痕油污，中央圆桌漆面剥落，边缘磨损。

“几位请坐。”罗广福侧身招呼，接过二人背包，随意堆于墙角，“我去把人都叫来，还请稍等下。”

言毕，罗广福转身，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股沉闷的风。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随后在他身后重重合拢，余音渐消。

三人随后入座。

那是一把粗制的木椅，表面打磨得并不光滑，棱角也未圆润。旅行者坐定，便感觉到那粗糙的木纹硌着背脊。行秋则是动作干脆，将身体沉入圆桌旁的座椅。

随后他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旅行者的脸上。

“约书亚，你在蒙德生活了多久？”

“差不多有，将近两个月吧，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行秋垂眸，目光落在圆桌被油污浸得发暗的木纹上。那纹理深浅不一，像极了这片土地沉默的脉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因为我其实，很向往蒙德的一些事物，那里被称作自由之邦，没有那么多规矩，璃月虽然也好，可有些传统，说实在很让人讨厌。”

旅行者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表达某种观点，可最终只是喉结微动了一下，目光垂落，望向桌角那一角并不存在的阴影。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对世俗规矩的反叛。

派蒙趴在桌沿，小小的脑袋随着派蒙的动作微微起伏。她原本蔫蔫的眼睛在听到“蒙德”二字时，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点烛火。

“这么说起来，我又开始想念蒙德的烤鹿排了，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回去再吃一次。”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棉鞋踩过泥地，混杂着男人低声的寒暄与呼喝，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木门被猛地掀开。

罗广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八九名男子。那是一群面色黝黑、身材粗壮的男人，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与拘谨。他们的脚步有些迟疑，像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格”的客人，目光在旅行者与行秋身上反复游移。

队伍的最后，跟着一个女人与一名瘦小的男孩。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衫，紧紧牵着女人的手，像是在抓住唯一的依靠。

罗广福挥手，动作粗野而殷勤，招呼那几名村干部围桌而坐。随后，他转向那对母子，语气骤然变得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灵健，和你娘去后厨帮忙去。”

那女人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将男孩的手攥得更紧，转身走向后厨那道挂着破布帘的门口。男孩步履拖沓，身影在光里一晃，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圆桌旁，硫池村干部们陆续落座。

煤气灯的火光在灯芯上噼啪作响，焰心摇曳。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石砖墙上，随着灯火的晃动而扭曲。一群沉默的影子，一群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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