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安静下来了。

什么样的快乐都沦入死寂之中了。

世界是尘土飞扬的硝烟，不知道多少枚炮弹轮番倾泄后，亲爱的家乡，帕音鲁布明，被从我们的地球之上抹去了。

好痛，好冷，伊恩嘶哑着嗓子，只感受到喉咙翻涌着血的味道，是灵魂也要抛弃我了，回归到

主的怀抱中去了吗？

还有，军队，这里的连队。原来坚守十八天这样的任务，即使加上军团长和国王神圣的命令，也还是没有办法完成吗？

也是，我们都是送死鬼，送死鬼的代价，即使再叠加上一百个，恐怕对于帝国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真是讽刺啊，战友，敌人。前十五分钟孩子你死我活的争斗着，如今人一死，就什么都结束了啊。

还是说，有人竟然从这地狱中逃脱，又躲到某个山坡的背面，等待着新一轮的攻势命令呢？

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不用在禁受这样的折磨了。

伊恩开始幸福地等待死亡。

闭上眼睛，脑袋开始浮现了，那是祖母说话的样子。

自己出生于一个经济还算富裕，思想有些激进的大家族里。在这样的家庭里，每一个新生儿都被当作上帝的馈赠，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礼物。自己出生的那天，乡镇的小官员，教堂的牧师，还有街坊邻居们，都来向我的母亲表达祝贺。仿佛自己真的很珍贵一样。

“伊恩，不要辜负大家的期待啊。”

祖母兴兴而谈的样子还在眼前，她恐怕怎么样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活到二十岁，就要跟一条死狗一样地去见她了吧。

那个满脸笑意的小官员不见了，那个慈祥的牧师也不见了，街坊邻居大部分都逃走了。他们或已经身沃黄土，或者还谨小慎微的活着，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说什么馈赠和礼物啊，如果我真的这么珍贵，这么值得你们去关心和保护，又为什么会把我遗弃在这里呢？

伊恩自嘲，他现在很像找一个辱骂对象狠狠羞辱一下，但脑海里却不知道该骂谁。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吧。

身体传来一阵瘙痒和阵痛。

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这些侥的地蚂蚁和虱子，躲起来了，却还要过来吃我!

伊恩无力地挥动着手臂，咬紧牙关，朝着瘙痒处拍了下去。

我都要死了，你们还这么心急，活该!

手心传来人类皮肤包裹着骨头的感觉，还有一阵闷哼，伊恩紧急睁开眼睛，从裆里掏出一把在战场上从某个死人那里收刮来的手枪。

枪口对准目标，伊恩看见了一双同样疲惫的眼睛。

是一个护士，平常自己一拳就能撩倒的女子。

“还活着啊。”

女子对伊恩的反应似乎没有反应，她任由伊恩用手枪抵着她的头。

“弗蕾丝特·萨缪尔。帝国军医院下属的一个护士，如果你想开枪那就请便吧。”

伊恩笑了笑，手枪坠落在地上。

“我是不是该庆幸手枪里没有子弹？”

萨缪尔女士年纪看起来还很小，但是从她处理伤口的方式上来看，她已经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护士了。

“不跑吗？”伊恩的脸上有着调侃一样的表情。他那濒临死亡的心里，萌生出了这样一个恶趣味，自己出生的时候大概也是像一个小兽一样被护士抱着。如今自己将死，不如临死之前讨要一个女人的怀抱，虽然自己就是这样禽兽般的死去了，但稍微也能从心里生出别样的满足。

弗蕾丝特给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死在我手上的伤员，不说十个，也得有八个了。这狗日的世界，如果要我死的话，让我死在这个地方算了吧。”

“你是个护士，还有价值，如果能够逃回去，也还是有机会再被保护起来的。”

“哈哈，我受够了。好不容易处理好伤口的人，炮打起来，又被拉去，全部都被打死，杀干净了!”

伊恩看明白了，这个看起来有些冷漠的护士，此刻仍然是在感受着强烈的痛苦的。

“我害怕鬼，害怕梦见失去的灵魂。所以我要死就死在这里吧，也方便他们来找我算账。”

“这不是你的错。”

“狗屁，我当然知道，你不懂我讲的意思。现在，躺好，别说话，向上帝祈祷吧。”

伊恩以前从来都搞不懂，为什么有些女生要这样子来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回答。现在，看着弗蕾丝特忙碌而恼怒地样子，他好像有些明白了，但又把想说的话紧紧闭在了嘴巴里。

祈祷吧。可是又向什么去祈祷呢？祈祷自己快点死去吧，可这个护士确实是个够尽责任的家伙，但她无法同时又是医生和心理学家，所以自己大概还是救不活了，只能在漫长的等死中，延长腐烂发臭的进程。

也许在敌人到来的那一刻死去是最好的，他不想自己就这么不争气地一死了之，变成护士梦里所害怕的灵魂。但，他更加渴望解脱，他不想再做一场漫长的噩梦了。

伊恩的战服与军裤被脱去，无可避免的，一些血肉也被同时扯下来了。这个弗蕾丝特小姐已经十分小心了，可惜自己始终只是一个快要腐烂发臭的人类罢了。

“别为那些破烂棉絮使的把戏而感到自责啊，萨缪尔小姐。”像一个滑稽系列想要取悦观众的小丑一样的，伊恩极力的说着俏皮话，试图去减轻，那笼罩在两个人头上死亡的阴影。

“我想起了一些死人，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也说着一些这样的话，可他们最后还是死了。”

“嘻嘻，不必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来安慰我，萨缪尔小姐。人总是将要死去的，可我不想再向上帝祈求什么东西了，我只想留住你的芳心。”

那双手在身体上沉默地游走，然后过了一会儿，只是不动了。

应该还是生气了吧，被一个即将要死的人缠上，想到接下来要春梦噩梦一起连着做，伊恩也开始感到恶心和歉意。

“抱歉啊。”

伊恩吃力抬起头，想看看护士极其嫌弃的眼神，却只看到了一个女孩通红的脸。

“对，对不起。”女孩用轻微的笑掩饰着什么，“伤口只能这样简单的处理了。”

也许少女的脸红这来源于天上那个苦辣的太阳，但在伊恩心中，一个将死之人的人性还在勉强维持，但他的兽性却在某种驱动下更加显得冲动。

“萨缪尔小姐，我……”

“混蛋，混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伊恩一愣，顺着弗蕾丝特的目光，他察觉到了身下的肿胀。

“无可辩驳的证明。”弗蕾丝特叹了一口气，“死到临头还想着这些事啊。”

伊恩想着去辩解，可是如弗蕾丝特所言，在确凿无疑的事实之前，任何的话恐怕只能加剧他们之间的不信任了吧。

“我是一个处男啊哈哈。”

“我不是没见过男生身体长什么样，我也不是没被人用色眯眯的眼神看过。”弗蕾丝特收拾着纱布，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给什么人听。伊恩心虚地等待着弗蕾丝特对他下达死刑宣判，却感觉到身下被某个东西包裹住了。

“生命啊，呵呵。”少女的声音颤抖着。伊恩使劲坐起身子，看见了弗蕾丝特那张带着泪花的脸。

“在临死之前，也是应该更加快乐一点的吧。”

“来吧，别带着遗憾魂归地府哦。”

少女的笑容被淹没了，那是急切的吻，她痛苦地颤抖了起来。

“害怕吗？对不起，我应该温柔一点的。”

伊恩有些不舍地分开了唇，但用更加关爱与炽热的眼睛，向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少女，开放着全部的心房。

“没事，没事。”少女抹去泪痕，点了点头，她望向这个奄奄一息的士兵，突然笑了出来：

“做吧。”

“赶在死亡来临之前，拿去我生命最纯洁的热烈吧。”

有人说， 人生来就带有着最宝贵的纯洁。

少女第一次作为一个小小的护士，被人像一群小鸡一样领着，来到医院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自己的纯洁太过脆弱了。

即使终身离群所居，一颗子弹，也足够夺去，这世上需要被保护且脆弱的一切了。

这么多年，这种生存与死亡都太过潦草随意的地方，性与爱，或者名字被叫做自由的东西，人们都装作一种鄙夷的态度去大肆嘲笑，却又在真正面对他们时不知所措。可如今，在这种几乎十死无生的地方，飘渺的命运又突然被锚定，于是那些被隐藏忘却的，又突然奇妙的绽放开来。

拿去吧，我珍藏的，我所爱的。眼前的男人啊，嗯……我甚至都还不清楚他的名字呢。可是，没关系啦。既然我们都已经厌倦这个丑陋的世界，我们即将要互相交换的，将不再是什么承诺与彼此的未来，是我们即将都要结束的人生啊。所以，哈……我把这样的，写了十八年的故事，就这样交付给了你喽呀。请记住啊，你面前的这个女孩，名字就是叫作弗蕾丝特·萨缪尔的家伙啊。

请你记住，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感受着你啊，我是彻彻底底真实存在的啊!

伊恩望着眼前的少女。

是的，你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次向前挺进，每一次主动的探索，沿着蜿蜒小路，对眼前人的认知就更深一分。

所以，为什么这样可爱的你，也要和着我一样，一起死在这个地方呢？

没有办法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的。我讨厌着这样的世界，可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更加深切的，向你证明我的爱意啊！

伊恩鼓起勇气，将所有的力气孤注一掷，弗蕾丝特的眼泪也止不住的流出来，她感受到了，那个闯入她阴沉昏暗世界的堂吉诃德。

她张开嘴，好像要有什么话说出来。但是伊恩的吻又堵了上来。

我明白，我明白啊。不用再说什么话了，别你的纯洁被外人听到了，我们不承担拯救世界的义务，你的爱意全部属于我就好了。

弗蕾丝特仿佛能听见这段独白，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又一次紧紧抱住了伊恩缠满绷带的背部。

做得不知天昏地暗后，两个人侧拥着，彼此的心意连接还未断开，只是感受着夏日独特的夕阳缓缓垂入山峦，静静等待着彼此之间注定的死亡。

“伊恩·沃尔斯。”弗蕾丝特虚弱地笑着，“可惜一到地狱里面，我就会立马忘记这个名字啦。”

“你不会下地狱的，弗蕾丝特。”伊恩伏在少女耳朵旁，轻轻吹起难闻的口气。

“呕，就凭这口气，我也要诅咒你下地狱。”忘乎所以的护士小姐用脚后跟往后磕了一下，“所以我去陪你好了。”

在磕到第三下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萨缪尔的脚，随即又有人在背后轻轻顶了一下。

“呜呜，你犯规。”身体想要挣脱，可奈何早就丢掉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伊恩折腾。

背后的人借机使坏，前面的人只能求饶。等待两个人的意识渐渐消沉，快要睡去或永眠时，伊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有马蹄的声音。”

下面瞬间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紧紧蹦了起来，身体的主人思考着，却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来：

“留在里面，好吗？”

“啊？”

“无论是什么人，把我们一起抓走就好了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伊恩明白，眼前的弗蕾丝特，或许已经完全沉浸在两人编织出来的快乐天国中去了。或者说，纯洁的弗蕾丝特，已经带着自己的初见，和那个苦苦支撑着的信念，一起升入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伊甸园里去了。现在，留下来的这个弗蕾丝特，不想主动去死了，她想和伊恩一起，哪怕要经历着所有可怕的一切，他们也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不用提醒我那些恶心的词汇了，我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我。”弗蕾丝特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伊恩的掌心，“所以，就留在里面吧。或许以后没机会了捏？”

伊恩揽住弗蕾丝特的腰，把两个人贴在一起，他笃定弗蕾丝特看不到他的眼泪。

“啊哈，可我感觉到你的身体和堂吉诃德先生都在颤抖着哦。”

“对不起，我真是个废物啊。”

“不要紧的，我就喜欢废物呢哈哈。在这种狗屁的时代里，也许只有废物手上沾的血会少一点呢。”

伊恩不再说话，他缓缓蠕动着身体。其实他并不喜欢成为废物的自己，可是竟然还有一个她会包容自己。

不过在这样荒谬的世界里，这应该也算不上什么离奇的事情了吧。

“啊，伊恩，继续吧，向这个虚伪的世界宣战吧!”

可惜，丛林里传来枪声，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可是谁在乎呢？我们极其平静地等待着死亡，我们本身又在享受着极乐，谁还能抹去这样一个事实，弗蕾丝特·萨缪尔小姐的第一个男孩子，就是眼前这位伊恩·沃尔斯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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