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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日冰菓之后 · 冥文,第1小节

小说:宿舍日 2026-03-22 11:09 5hhhhh 8920 ℃

# 冰菓之后 · 冥文

## 一

纽约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刚过半,曼哈顿的街道就被裹进一层铅灰色的寒气里。福部里志从地铁口钻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五大道亮起圣诞灯饰的预演,零星的光点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弹跳几下,便消散在更浓重的夜色里。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睛。三十一岁了,他想着,居然还会在这种天气里跑出来见线人。高中时候那种“永远笑眯眯”的从容早就被岁月磨掉了不少棱角,但嘴角还残留着某种习惯性的弧度——不是真的想笑,只是表情肌的肌肉记忆。

报社派他来纽约三个月,名义上是“深度调查特派员”,实际上就是给常驻记者打下手。他倒也乐意,毕竟比起东京那种人情社会织成的网,美国这边反而让他觉得轻松。没人知道他高中时候是个“数据库”,没人会问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更没人会因为他用杂学活跃气氛而期待他做出什么结论。

数据库是不需要得出结论的。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十五年。

街角的咖啡店亮着暖黄的灯光,福部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他扫了一眼店里,目标人物还没到——或者已经到了但不想暴露身份。干这行三年,他学会了不轻易相信第一眼看到的画面。

他点了杯美式,选了靠窗但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折木奉太郎发来的消息:

*「晚到。线人临时改时间。」*

福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OK的表情包。折木在美国待得比他久,四年前拿到绿卡,在皇后区开了间很小的侦探事务所。说是侦探事务所,其实就是个挂名的壳子,接的案子多半是婚姻调查或者商业背景核查,偶尔帮移民局处理点语言纠纷——折木的英语带着日式口音,但书面水平意外地好,大概是高中时候读那些推理小说练出来的。

*不做也行的事情就不做,非做不可的事情一切从简。*

福部想起折木高中时候的信条,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温度。那个节能主义者现在居然开了家需要到处跑的事务所,人生真是讽刺。不过话说回来,折木接的案子确实都是“非做不可”的类型——比如最近那个,椒木市的人口失踪案。

椒木市。浣熊市废墟旁边的那个小城。

福部搅了搅咖啡,思绪飘到三天前。折木打电话给他,说有个案子可能和他现在调查的方向有重叠。电话里折木的声音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福部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失踪的人都是什么背景?”福部当时问。

“流浪汉、偷渡客、还有几个在夜总会工作的。”折木说,“警方归类为‘自愿失联’,但有个家属坚持认为不是。她弟弟失踪前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要去什么‘罗德山疗养院’面试。”

“疗养院?”

“嗯。在椒木市旁边的山区。我查过了,那地方三年前注册,法人是个空壳公司,经营范围写着‘长期护理、康复治疗’。但奇怪的是……”

折木顿了顿。福部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奇怪的是什么?”

“没什么。等你来纽约再说。”

福部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折木不是那种喜欢卖关子的人,他会停顿,通常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咖啡店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裹着军绿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福部抬眼看了一下,低头继续搅咖啡。不是他的线人。

但那个男人径直朝他走过来。

“福部里志?”

福部抬起头。中年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沧桑的脸——印第安裔,眉眼间带着某种警惕的神色。

“你是……?”

“我叫丹尼尔·霍克。”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要咖啡的意思,“你在调查椒木市失踪案?”

福部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瞬。这件事他只和折木通过电话,报社那边完全不知道他在做这条线。

“谁告诉你的?”

“你们日本人做事太小心了。”丹尼尔露出一丝笑意,但眼睛里没有温度,“你三天前去过皇后区的公共图书馆,查过椒木市的报纸缩微胶卷。那台机器需要登记,而图书馆管理员是我表姐。”

福部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告诉你,别再查了。”丹尼尔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罗德山疗养院不是你能碰的地方。那里面的事,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有多深?”

丹尼尔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上是一面墙。墙上有一些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潮湿的泥灰上硬生生划出来的。

福部盯着那些刻痕,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楔形文字。

不是美索不达米亚的那种——他曾经在高中时因为好奇研究过一点,那时候古典部办过一次关于古代文字的活动,千反田还特意找了不少资料——照片上的刻痕更粗粝,更原始,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古老感。

“这是?”

“一个失踪的人留下的。”丹尼尔站起身,“他后来死了。法医报告说是‘自然原因’,但我知道不是。福部先生,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他转身要走。福部突然开口:

“你是谁?”

丹尼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嘲弄。

“我是个活得太久的人。”他说,“久到见过很多不该见的东西。”

门铃再次响起。丹尼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福部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 二

折木奉太郎到的时候,咖啡店已经快打烊了。

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福部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等了很久?”

福部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奉太郎。”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折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追问。他习惯先听,再问。这是他们从高中时就形成的默契——福部负责搜集情报,他负责整理和分析。数据库和侦探,这个组合从来没变过。

福部把那张照片推过来。

“一个线人给我的。说是椒木市失踪的人留下的。”

折木低头看。灯光下,那些刻痕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楔形文字?”

“你也认出来了。”福部苦笑了一下,“但这不是美索不达米亚的那种。我查过了,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是象形和表意的结合,但这一串……更像是纯粹的符号。你看这里——”

他指着照片上的某处。

“这组符号重复了三次。如果它是语言,这应该是某个关键词。但我在任何已知的古代文字系统里都找不到对应。”

折木沉默地看着。他的脑子在快速运转,把福部的话和照片上的符号一一对照。

“你说这是失踪的人留下的。在什么环境下留的?”

“墙上。用手指划的。”福部顿了顿,“那个人后来死了。法医说是‘自然原因’。”

“什么自然原因?”

“没说。但给我照片的人说不是。”

折木放下照片,看着福部。

“你信他?”

“我不知道。”福部揉了揉眉心,“但他知道我在查这件事。他知道我去过图书馆查缩微胶卷。他甚至知道我用的是哪台机器——那台机器的登记表只有图书馆管理员能看到。”

“管理员是他表姐。”

“……你猜到了?”

“你刚才说的。”折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数据库,这次你漏掉了一个信息。”

福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

“你还是这么讨厌。”

“节能而已。”折木端起桌上不知道谁剩下的凉咖啡,抿了一口,又放下,“说说这个案子。你查到了什么?”

福部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椒木市,人口三万七千。浣熊市废墟东北方向四十公里。1998年浣熊市事件后,椒木市接收了一部分难民,之后人口结构就变得很复杂。官方统计的失踪人口是十二个,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但我觉得不止,因为失踪的大多是边缘人,没家属报案的就不会上统计。”

“十二个都是什么背景?”

“七个流浪汉,三个偷渡客,两个夜总会工作的女性。唯一有家属报案的是那个夜总会女的弟弟——就是他收到消息说要去罗德山疗养院面试。”

折木点点头。这个他之前知道。

“罗德山疗养院。你查到了什么?”

“注册信息是空壳,查不到实际所有人。但是——”福部翻了一页,“我在一份三年前的本地小报上找到一条新闻。说是罗德山疗养院开业当天,有个老人去抗议。老人说那地方以前是个孤儿院,1960年代出过事,死了好几个孩子,后来被教会接手,再后来就荒废了。老人坚持说那块地‘不干净’,不该再开什么疗养院。”

“抗议后来呢?”

“没有后来。小报没有后续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也没写,只说是‘本地居民’。”

折木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浣熊市事件后,那个区域有很多地皮被低价转手。如果罗德山疗养院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你是说有人故意选那块地?”

“不一定。”折木说,“但也有可能。浣熊市事件之后,那个区域成了某种……真空地带。政府监管薄弱,地价便宜,而且有很多东西被埋在了废墟下面。”

福部沉默了一下。

“你相信那些传言吗?关于浣熊市的。”

“我是侦探。”折木说,“我只相信证据。但证据有时候会指向你不想去的地方。”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个楔形文字,你确定查遍了?”

“确定。我甚至联系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古代语言系。一个研究生帮我看了,说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变体。但她提到一件事——”

“什么?”

“她说楔形文字有一个分支,非常冷门,叫‘冥文’。”

折木的眉头动了动。

“冥文?”

“传说中死人用的文字。”福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古代两河流域的人认为,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之间有一道界限。跨越这道界限的死者,需要用一种特殊的文字和神灵沟通。那种文字就叫冥文。但它只在神话里出现过,没有任何考古证据。”

“所以你那个线人给你的,是‘冥文’?”

“我不知道。”福部把照片收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年前,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查资料,遇到一个老头。他看到我翻的书,跟我说了一堆关于吸血鬼的事。”

折木看着他。

“吸血鬼?”

“嗯。他说电影里的吸血鬼都是错的,真正的吸血鬼是莉莉丝的后代。大洪水没能消灭所有‘不洁净的存在’,有些和人类通婚,后代活了下来。他还说,楔形文字里记载过这些事,但被翻译的时候故意改掉了。”

“你信他?”

“我当时没信。”福部苦笑,“我觉得他就是个怪老头。但是奉太郎——他说的那些话,和这张照片上的文字,和这个案子……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折木沉默了很久。

窗外开始飘雪,细细的,像是某种无声的预言。

“我们需要去一趟椒木市。”折木最终说。

“什么?”

“我是侦探。有人付了定金让我查失踪案。”折木站起来,“你是记者。你也在查这件事。一起去,很正常。”

福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样。”

“什么样?”

“明明自己想去,非要说是因为工作。”

折木没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还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样子。但福部看见了——他在转身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一丝和平时不一样的光。

*不会是……*

福部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可能的。他们认识二十年了,折木就是折木,那个永远“节能”的奉太郎,那个从来不对任何事表现出太多兴趣的奉太郎。

他一定是看错了。

## 三

去椒木市的路比想象中荒凉。

从纽约开车往西北,穿过几个已经衰败的工业小镇,然后拐进山区。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看不见天空。

福部开车,折木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翻看椒木市的地图。

“那个疗养院在什么位置?”

“山区深处。”折木放大屏幕,“离最近的小镇开车四十分钟。旁边有一条废弃的铁路,1998年之后就没再用过。”

“浣熊市事件的时候,那条铁路用过吗?”

“用过。疏散难民的主要通道之一。”折木顿了顿,“但后来有传言说,有些难民没能逃出来。”

福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相信那些传言?”

“我说过,我只相信证据。”折木说,“但有的时候,证据被人为地抹掉了。”

车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站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叼着烟,看他们的眼神有点警惕。

“外地人?”他问。

“从纽约来。”福部用英语回答,“去椒木市办点事。”

老板吐了口烟。

“椒木市没什么好办的。”

“我们是记者,想采访一下当地人。”

“采访什么?”

福部看了折木一眼,折木微微点头。

“失踪案。”福部说,“听说最近有很多人失踪。”

老板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注意。

“你们不该来。”他最后说,“走吧。加完油就走。”

“为什么?”

“因为……”老板把烟掐灭,声音压低了,“那地方,不干净。”

“什么意思?”

老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收银台,不再看他们。

福部想追上去,折木按住了他的手臂。

“走吧。”

“可是他——”

“他不会说的。”折木说,“就算说,也不会在这种地方说。”

他们重新上路。福部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加油站越来越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折木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刚才按住他之后就没移开。

福部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心跳漏了一拍。

*冷静。只是朋友。二十年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开车。

椒木市比想象中更小,也更破败。主街上只有几家店开着,大部分橱窗都钉着木板。行人很少,偶尔走过一两个,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他们找了一家汽车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但态度意外地热情。

“你们是来旅游的?”她问。

“算是吧。”福部说,“顺便想打听点事。”

老板娘的笑容淡了一点。

“打听什么?”

“罗德山疗养院。您知道怎么走吗?”

老板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地方……”她迟疑了一下,“你们去那干什么?”

“有个朋友说想去那边工作,我们想先看看环境。”

“工作?”老板娘的声音尖了一点,“谁介绍的工作?”

“网上看到的招聘信息。”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别去。”

“为什么?”

“因为……”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别人,才继续说,“去过那里的人,都没回来过。”

福部和折木对视一眼。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老板娘的声音更低了,“去年有个小伙子,说是去那里面试。他妈妈是我朋友。她劝他别去,他不听。后来……人就没了。警察说是自愿失联,但我朋友说,她儿子不是那种人。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警察没调查?”

“调查了。什么都没查到。”老板娘叹了口气,“你们要听我一句劝,别管这件事。那地方,邪门。”

福部想再问,折木轻轻拉了他一下。

“谢谢您。”折木对老板娘说,“我们只是路过,不会待太久。”

他们上楼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福部把包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怎么看?”

“她说的是真话。”折木在床上坐下,“但她知道的也不多。”

“那下一步怎么办?”

“去疗养院附近看看。”

“现在?”

“明天一早。”折木说,“晚上去太危险。”

福部点点头。他转过身,发现折木正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折木移开视线,“你累不累?”

“还行。你呢?”

“也还行。”

沉默。

房间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逼近。

“里志。”折木突然开口。

福部愣了一下。他们认识二十年了,折木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通常就是“喂”,或者什么都不叫。

“嗯?”

“你刚才说,三年前在图书馆遇到一个老头。他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多少?”

福部想了想。

“记得大部分。他说吸血鬼是莉莉丝的后代,大洪水没能消灭干净。他说楔形文字里记载了这些,但被故意改掉了。还说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很多……”

他停住了。

“活了几百年。”折木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

“你那个线人,丹尼尔,也说自己是‘活得太久的人’。”

福部背后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

“我不知道。”折木说,“但这个世界比你我想象的要大。”

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像是狼,又不像。

## 四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去罗德山疗养院。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车开到一半就进不去了,剩下的路只能步行。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树叶,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建筑。

那是几栋灰白色的楼房,建在山坡上,周围围着生锈的铁丝网。主楼有五层,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最顶层透出一点灯光。

“就是这里。”福部低声说。

他们在树林边缘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人进出,也没有看到监控摄像头,但折木注意到铁丝网的顶端有一些奇怪的装置。

“那是感应器。”他说。

“什么感应器?”

“运动感应。有人在守着。”

福部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暗访,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那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看恐怖电影时的窒息感。

“怎么办?”

“等。”折木说,“等到天黑,看看有没有人进出。”

他们退到更深的树林里,找了块石头坐下。福部从背包里拿出三明治,递给折木一个。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他问。

“什么事?”

“潜伏。监视。”

折木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完,才回答:

“侦探不都这样吗?”

“你以前不是这种侦探。以前你接的都是婚姻调查、商业背景核查。”

“人都会变。”

福部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折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轮廓比高中时候更锋利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褐色,总是带着一点倦意。

“你变了。”福部说。

“是吗?”

“嗯。以前你什么都不想做。现在你愿意跑这么远,查这么危险的案子。”

折木沉默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有人让我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做。”

福部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别瞎想。他说的“有人”指的是千反田,或者别的委托人。不是指你。*

他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

天慢慢黑下来。疗养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但亮的都是低层的窗户,顶层那盏反而灭了。

“有人出来了。”折木突然说。

福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主楼的门打开了,几个人影走出来,朝山坡上走去。他们走得很慢,像是抬着什么东西。

“是担架。”折木说,“他们抬着一个人。”

福部拿出望远镜。镜头里,那几个人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他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担架上确实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一动不动。

“死了?”他低声问。

“不知道。可能是。”

那些人把担架抬到山坡后面,消失在一片树林里。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空手回来了,回到楼里,门关上了。

“尸体处理掉了。”折木说。

福部放下望远镜,手指有点发抖。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现在不行。太危险。”折木站起来,“先回去。明天白天再来,查一下那个山坡后面是什么。”

他们摸黑走下山。路上谁都没说话。福部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还有那些人面无表情的动作。他们不像是抬尸体,更像是处理一件物品。

回到汽车旅馆,老板娘已经睡了。他们轻手轻脚上楼,进了房间。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福部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常死亡。”折木说,“正常死亡不会半夜抬出去埋。”

“会不会是失踪的某个人?”

“有可能。”

福部在床边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边缘人”,他们的命就这样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

“里志。”折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福部转头看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没事吧?”

“没事。”福部说,“只是……有点难受。”

折木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我们会查清楚的。”

那只手很温暖。透过毛衣,传到皮肤上,传进心里。

福部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这只手。二十年了,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喜欢折木奉太郎。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一直被压在心底,不敢承认的那种。

“奉太郎。”他开口。

“嗯?”

“……没什么。”

他不能说。现在不能说。案子还在查,他们还在危险里,而且折木不是那种人。折木是直的。他高中时候和千反田有过那么一段,虽然最后没在一起,但足以证明他不是弯的。

不能说。

福部把脸转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折木也在看他。在看他侧脸的轮廓,看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他握紧又松开的手。

二十年的朋友。

二十年的沉默。

## 五

第二天白天,他们又去了疗养院。

这次是直接走到铁丝网边上。福部拿出记者证,说想来采访。门卫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看了他们一眼,说需要预约。

“预约找谁?”

门卫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托马斯·格雷,行政主管。

福部接过名片,又问:“我们能不能先进去看看?只看看环境,不打扰任何人。”

“不行。”门卫说得很干脆,“没有预约不能进。”

他们只好退回去。但福部注意到,门卫在拒绝他们的时候,眼神有点闪躲。不是警惕,是心虚。

“有问题。”他说。

“嗯。”折木说,“他不想让我们进去。”

“现在怎么办?”

“绕过去。从山坡后面。”

他们绕到前一天晚上看见抬尸体的那片树林。山坡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中间有几处新翻的土。

福部蹲下来看那些土。

“是坟。”他说,“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就是埋人的坑。”

折木也蹲下来。他仔细看了看土的色泽和湿度。

“有三个是新的。一个月内埋的。”他说,“还有几个更老,至少半年以上。”

“十二个失踪的人……够埋吗?”

“不够。”折木说,“所以不止十二个。”

他们开始挖。用手,用树枝,用任何能用的东西。土很松,很快就挖到了东西。

是一只手。

已经腐烂了,但还能看出是人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里塞满了泥。

福部停下来,深呼吸了几下。

“要报警吗?”

“报什么警?”折木说,“报我们发现了尸体?那我们就成了嫌疑人。”

“那怎么办?”

折木沉默了一下。

“拍照。取证。然后……”

他没说完。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他们迅速把土盖回去,躲进树林里。一辆黑色的SUV开过来,停在山坡边上。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他们朝坟地这边看了看,然后开始说话。

福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在骂人。

其中一个指了指他们刚才挖过的土,另一个掏出手机打电话。

“被发现了。”折木低声说,“快走。”

他们从树林的另一边溜走,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停车的地方。福部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他们发现有人挖过了。”他说。

“嗯。”

“他们会追查的。”

“嗯。”

“我们可能暴露了。”

折木发动汽车,开上回镇上的路。

“所以我们要快。”他说,“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查出真相。”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汽车旅馆,而是换了一家民宿。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很健谈,看他们是日本人,还特意做了寿司给他们吃。

“你们来这儿旅游?”她问。

“算是吧。”福部说,“顺便想打听点事。”

“什么事?”

“您知道罗德山疗养院吗?”

老太太的笑容停了一下。

“那地方……怎么又问起那地方?”

“还有谁问过?”

“上个月有个年轻人来问过。说是他姐姐在那儿工作,联系不上了。”

福部和折木对视一眼。

“他姐姐叫什么?”

“不知道。那孩子没说。”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地方邪门。我劝他别去,他不听。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没再来过?”

“没有。”

福部拿出笔记本,把这记下来。

“您说的邪门,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地方以前是孤儿院。1963年,出过事。”

“什么事?”

“死了好几个孩子。说是病死的,但镇上的人都知道,不是病。”

“那是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

“不能说。说了,就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福部想再问,折木轻轻拉了他一下。

“谢谢您。”折木说,“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回到房间,福部把笔记本摊开,开始梳理线索。

“1963年,孤儿院出事。死了孩子。后来荒废,被教会接手。再后来,1998年浣熊市事件后,被改建成疗养院。”

“那个年代,孤儿院出事的可能性很多。”折木说,“但能让镇上的人这么忌讳,肯定不是普通的事。”

“会不会和浣熊市有关?”

“有可能。那个区域,地下埋着很多秘密。”

福部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奉太郎,你说那个年轻人——上个月来问的那个——他现在在哪儿?”

折木沉默了一下。

“很可能,就在那一片坟地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嘶嘶地响,像是某种微弱的哀鸣。

福部看着折木。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怕吗?”福部问。

“怕什么?”

“怕我们也会变成那些坟里的人。”

折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说:

“怕。但我更怕的是,知道了真相却不去查。”

福部愣了一下。

“你还是变了。”他说,“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我说过,人都会变。”折木转过头,看着福部,“也许是因为有人让我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做。”

和那天一样的话。

福部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

“那个人是谁?”

他问出口就后悔了。这是越界的问题。是朋友不该问的。

但折木没有回避。

“你。”

一个字。

福部的脑子瞬间空白。

## 六

“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折木没有重复。他只是看着福部,眼睛里有某种很多年都没露出来的东西。

“你。”他终于又开口,“是你让我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做。”

福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十年。他们认识二十年了。

高中时候,他是那个永远笑眯眯的“数据库”,折木是那个永远懒洋洋的“节能主义者”。他们一起破案,一起斗嘴,一起经历那场“蔷薇色”的青春。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偶尔联系。再后来,他离婚了——是的,福部里志结过婚,然后又离了。折木一直没结,也没听说和谁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折木是直的。高中时候折木和千反田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他看得清清楚楚。后来折木移民美国,他以为折木会在那边找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或者至少找个同样喜欢推理的日本女孩。

但现在……

“你在开玩笑?”他说。

折木摇摇头。

“我不开玩笑。你知道的。”

福部知道。折木确实不开玩笑。他连说冷笑话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表情。

“可是……千反田……”

“那是高中。”折木说,“我们都三十多了。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

“那你什么时候……”

“不知道。”折木说,“可能是你第一次来纽约看我的时候。可能是你每次打电话给我说案子的时候。可能是刚才,你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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