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沐浴室在B1层的最深处，通道尽头那扇从未对她完全敞开的门，今天向两侧滑开时发出了轻微的吸气声——气密结构，如同手术室。

　　雯洁站在门口，赤足踏上门槛的瞬间，脚底传来与走廊地暖不同的温度：稍凉，更硬，光滑如镜。她低头看了一眼，黑色大理石，打磨到能清晰映出脚趾的轮廓和白色连身服的下摆。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

　　房间比她训练用的沐浴室大三倍。

　　正中央是沐浴区，一个略微下沉的圆形区域，直径约四米，地面是防水的哑光深灰石材。中心立着一根不锈钢柱，从地面直通天花板，表面有规律分布的凹槽和挂环——不是水管，是拘束架。柱身在不同高度伸出可调节的横杆，末端包裹着黑色皮革。天花板上垂下三条链条，末端是皮质腕扣和踝扣，此刻空悬着，在空调气流中微微旋转。

　　沐浴区周围是开放空间，没有任何遮挡。但正对她的那面墙是完整的玻璃——不是透明的，是单向镀膜玻璃，此刻在冷白光照射下像一面巨大的黑镜。雯洁知道玻璃后面是观察区。她看不见里面，但能感觉到视线的重量。

　　五个评分席位。五块平板电脑。五双眼睛。

　　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噪音，然后川崎绫的声音传出来，经过电子处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014号，今日是你沐浴训练的终期评估。你将独立完成全套沐浴流程。过程中不给予指令，必须凭记忆和训练执行。评分标准已在训练阶段告知。合格分数七十分。不合格，重新训练模块。”

　　停顿。雯洁垂手站立，视线固定在沐浴区中央的不锈钢柱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刻意控制。

　　“装备在台面。开始。”

　　她侧身。右侧靠墙有一张白色大理石操作台，台面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透明包装盒。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倒影上。

　　包装盒里是一件叠得极其规整的白色连身丝袜——评估专用款。透过透明盒盖，她能看到那薄如蝉翼的材质折叠成精确的长方形，边缘与盒角完全平行。盒盖上贴着标签：014号｜评估专用｜尺寸SS｜批次#2311｜检验员代码YM-7。

　　雯洁打开盒盖。没有封条，没有塑封，只有丝袜本身安静地躺在白色衬纸上。她拿起它，指尖触到的瞬间就知道这不是她日常穿的那种。更薄，更轻，几乎像一层雾凝聚成的织物。强光下透肉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但官方说明书说它能承受二十公斤的横向拉力。

　　她展开丝袜，检查是否有瑕疵。

　　这是训练刻进肌肉的程序：左手捏住腰部，右手从腰口伸入，撑开，对着灯光旋转三百六十度，检查有无跳丝、勾丝、织造不均。然后是两条裤腿，同样步骤。最后是脚部，检查脚趾区域的加固层是否完整，袜底防滑条有无脱落。

　　十秒。二十秒。她的手指很稳，但指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细密的汗——紧张引起的交感神经兴奋。她发现包装盒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压痕，不是破损，只是纸盒在运输中被轻微挤压。她盯着那个压痕犹豫了两秒。

　　要不要报告？训练手册规定，发现任何异常需立即申报。但这不算异常，只是包装瑕疵，不影响丝袜本身。

　　扬声器没有声音。他们不会给她提示。评分已经开始。

　　她放下丝袜，开始穿。

　　首先是右脚。她卷起裤腿至脚踝，脚趾对准袜口，缓慢滑入。丝袜内壁有极细的硅胶颗粒增加附着力，但此刻她脚背微湿，丝袜黏在皮肤上，需要用手掌一点一点向上推平。脚踝，小腿肚，膝盖。她调整脚趾在袜尖的位置，确保趾缝与袜尖弧度完全贴合，没有多余布料堆积。

　　左脚，同样步骤。

　　然后双手伸入腰部，将丝袜均匀拉至髋部。站起身，双手从腰侧向后抚摸，将臀部的布料调整至无皱褶。她弯腰，手指从脚跟到脚趾再次抚平。直起身，检查膝盖后方——这里是折叠盲区，最容易出现横向细纹。她微微屈膝，伸手抚平。

　　整个过程一分三十七秒。训练标准是两分钟。

　　但她知道超时了三秒。她的默数从不说谎。

　　观察区。

　　调教师C用触控笔在平板上划动，调出014号的动作捕捉回放。骨骼识别系统在她身体上标注出二十四个关键关节点，每个点的移动轨迹以蓝色线条呈现。他放大穿着阶段——从拿起丝袜到抚平最后一个褶皱——将时间轴拖回她检查包装盒的那一刻。

　　“穿着时间一分三十七秒。”他说，声音平稳，“但检查步骤中，她在包装盒压痕处停顿两秒。过度谨慎，显示对‘完美执行’的病态追求。这不是服从，是强迫症式的自我要求。”

　　川崎绫没有看平板。她的视线穿过单向玻璃，落在014号的后背上。那件丝袜几乎完全透明，在冷光下，014号的脊椎沟像一条浅溪从颈项流到腰窝。丝袜完美贴合，没有任何瑕疵，连脚后跟的加固区都精准卡在跟腱上方五毫米处——这是会所标准，她执行得很好。

　　“检查步骤完整，无遗漏。”川崎绫说，“包装盒压痕不影响丝袜品质。她的判断正确，未报告不构成违规。”

　　调教师C的触控笔轻点。屏幕上弹出分数：7/10。

　　“穿着时间超时三秒，调整动作有冗余。”他在备注栏输入，“建议：时间管理训练强化。”

　　渡边淳一没有参与讨论。他的视线落在014号的小腿上，那里有一条极淡的浅痕——不是伤痕，是丝袜在膝盖后方形成的微细横向纹理，她在起身时已经抚平，但抚平动作本身留下了新的、更浅的痕迹。他注意到她抚平膝盖后方的方式：不是用指尖，是用整个手掌，像在安抚。

　　他什么也没说。在评分表“装备准备与穿着”一栏，输入7，然后加上自己的备注：“触觉残留。她对待丝袜的方式，仍像对待‘衣物’，而非‘皮肤’。”

　　大屏幕上，014号的分数开始滚动。

　　雯洁看见了。她的正前方墙上有一块嵌入式的黑色玻璃面板，此刻亮起淡绿色的数字：7/10。她没有转头，但余光捕捉到了。

　　七分。

　　她吞咽了一下。颈部的项圈随着喉结滚动轻轻移动，内侧磨损的皮革贴片——那是她一年来唯一的配饰——蹭过锁骨。

　　她没有时间分析扣分原因。流程在继续。

　　“初始姿势标准化。限时一分钟。开始。”

　　雯洁转身，走向沐浴区中心的不锈钢柱。她的赤足踩在深灰石材上，没有声音。在柱子前停下，转身，背对观察区。

　　双手抬起，交叉抱于颈后，肘关节向外打开九十度。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掌完全贴地，足弓不悬空。

　　下巴微抬，视线水平，聚焦于对面墙壁某处。

　　这是标准姿势。训练初期，她在这个姿势中最多保持过四十分钟，直到小腿痉挛、肩胛骨刺痛。今天只需要一分钟。

　　但今天有丝袜。

　　丝袜材质太薄，皮肤与空气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阻隔。她能感觉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从侧面吹来，掠过腋下、腰侧、大腿内侧。这些区域平时被衣物覆盖，此刻像敞开的门户。她努力维持呼吸平稳，但心率数据背叛了她。

　　观察区大屏幕。014号的生理参数实时刷新：

　　心率：83→89→92bpm

皮温：32.1℃（躯干）→31.4℃（四肢末梢）

肌肉紧张度：右斜方肌68%，左斜方肌71%，竖脊肌55%

　　“肌肉紧张度偏高。”中村医生推了推眼镜，在平板调出014号的肌电历史曲线，“她过去两周沐浴训练的平均基线是斜方肌52%，竖脊肌48%。今天分别高出16和7个百分点。不是体力消耗导致的疲劳性紧张，是心理性紧张。”

　　“她怕。”押田伸治说。这是他进入观察区后说的第一句话。他没有看生理数据，也没有看骨骼追踪，他的视线钉在014号的背阔肌边缘——那里有一条极细的肌肉束在轻微抽动，频率约每秒两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她在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怕的是未知。”

　　渡边仍然沉默。他在评分表“初始姿势标准化”栏输入8，停顿，将8改为7，再停顿，改回8。

　　最终分数显示：8/10。

　　屏幕前的数字跳动时，雯洁的眼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姿势保持结束。扬声器没有给出新指令，但雯洁知道下一个环节已经开始。

　　喷头启动了。

　　淋浴系统隐藏在天花板内，出水口呈环形分布，覆盖整个沐浴区域。没有开关，没有把手，水流由观察区控制。水温在系统内随机生成，区间35至45摄氏度。

　　雯洁站立不动。水柱从头顶倾泻而下。

　　第一秒：接触面——头顶、双肩、后背——感受到温度。41摄氏度。偏热，但不是烫伤阈值。她的大脑完成识别，运动皮层发出指令，身体后仰。

　　后仰幅度：两度。

　　训练标准是三度。

　　水流冲刷过她的面部。她闭眼，睫毛紧密闭合，嘴唇抿成一条线。水顺着鼻梁、下颌、颈侧流下，在项圈边缘分流——一部分渗入皮革与皮肤的缝隙，一部分绕过项圈继续向下。丝袜遇水后变得更透明，几乎消失。白色纤维紧贴皮肤，像第二层潮湿的薄膜，连毛孔的凹陷都清晰可见。

　　观察区。

　　“反应幅度不足。”押田伸治的声音没有起伏，“41摄氏度，距烫伤阈值还有四度。她判断正确不需要大幅躲避，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她的躲避是计算的结果，不是本能。”

　　他靠向椅背，皮围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训练初期，V0级素材遇到41度热水，躲避幅度平均四度。V1级平均三度。V2级平均两度——但不是计算出来的两度，是本能已经被压缩。她现在是V2，却还在用V0的方式思考：先判断，再反应。这不是本能，是表演。”

　　川崎绫侧目看了他一眼。押田很少在评估会上说这么长的句子。

　　渡边终于开口：“她不信任疼痛。”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他。

　　渡边没有抬头，仍在看平板上的014号热成像。热水冲刷下，她的体表温度在缓慢上升，但有一个区域始终温度偏低——右臀上方，烙印处。那里有瘢痕组织和神经末梢损伤，对温度的感知异于正常皮肤。热成像图上，那是一块硬币大小的淡蓝色。

　　“她不是计算后才躲避。”渡边平静地说，“她是在判断疼痛是否‘值得’躲避。她的身体在问：这个程度的痛，值得我放弃姿势标准吗？值得我暴露出‘还怕痛’这个事实吗？如果值得，她才会动。如果她觉得不值，就忍。”

　　他停顿，手指在平板上画了一个圈。“这是美学判断，不是恐惧判断。她对待疼痛，像收藏家对待赝品——先鉴定，再决定是否拒绝。”

　　押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水温识别环节分数：6/10。

　　雯洁看到分数时，水流停止了。不是逐渐变小，是瞬间截断，像被刀切过。她的皮肤还在滴水，头发贴在脸颊和颈侧，发梢的水珠悬垂，拉长，然后坠落。

　　冲洗流程。

　　她必须记住顺序。这是训练中反复强化的十二条路径：

　　一、颈与锁骨。二、右肩与右臂外侧。三、左肩与左臂外侧。四、右腋下与右臂内侧。五、左腋下与左臂内侧。六、胸部与上腹。七、背部肩胛。八、腰与后腰。九、右腿前侧。十、左腿前侧。十一、右腿后侧。十二、左腿后侧。

　　每部位十秒。自行计时。水流由自己控制——沐浴区地面有六个隐蔽的踩踏开关，分别控制不同方向的喷头。这是她学了两个星期才掌握的技能。

　　雯洁抬起右脚，足弓压下第一个开关。

　　头顶环形喷头关闭，右侧墙面喷头启动。她侧身，让水流冲刷右肩。

　　默数：1，2，3……

　　她的手指抚过右臂外侧，从肩峰到肘部，再到手腕。这不是清洁动作，是计时辅助——皮肤感到水流冲刷的方向和力度，她知道十秒何时结束。

　　右脚移动，压下第二个开关。

　　左侧墙面喷头启动。

　　默数。左肩。左臂外侧。肘。腕。

　　第三个开关。后侧墙面喷头启动，同时她转身。

　　右腋下。这是敏感区。她抬起右臂，左手辅助撑开腋窝皮肤。水流冲入，她本能地想缩，但压制住了。

　　默数。10秒。转身。

　　左腋下。同样动作。

　　四个。五个。六个。

　　胸部。她必须面对观察区。喷头从前方直射，水流冲击胸骨，沿肋缘向两侧分流。丝袜紧贴，乳头的轮廓在湿润的布料下完全显现，深褐色，因冷水刺激收缩成小指指节大小。她垂下视线，不低头，但眼睑收窄。

　　上腹。腹直肌。水流在这里形成浅浅的凹坑，然后溢出。

　　背部肩胛。

　　这是她最恐惧的环节。背部无法目视，只能凭触觉判断水流覆盖。她反手摸索，指尖触碰左右肩胛骨之间的区域，湿滑，但不确定是否有死角。

　　默数。10秒。她必须在10秒内完成背部清洁。没有第二次机会。

　　观察区。

　　调教师C放大014号背部的4K摄像头画面。她的手指在肩胛下区滑动，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护甲油——这是会所规定，任何可能划伤皮肤的锐角都必须消除。指尖按压皮肤，出现短暂的白印，然后恢复粉色。

　　“肩胛下区域，内侧三分之一，水流未覆盖。”调教师C用触控笔在画面上画圈，“清洁死角。她无法看到，也没有足够长的触觉反馈来判断。”

　　中村医生调出014号的肩关节活动度数据。她右臂内旋极限是68度，左臂71度。正常人平均75度。她有轻度的肩关节囊紧张，可能源于长期伏案工作。

　　“解剖学限制。”他说，“不是主观懈怠。”

　　川崎绫没有说话。她在评分表“冲洗流程规范性”一栏，输入了11。

　　十五分满分，十一分。

　　雯洁的右脚踩到最后一个开关。

　　左腿后侧。她弯腰，双手撑住左大腿保持平衡，右腿微屈，让水流从后方冲刷小腿肚到腘窝。水珠在丝袜表面滚动，聚集成流，沿跟腱滑入足跟。

　　10秒。她直起身。

　　所有喷头同时关闭。

　　沐浴区突然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比平时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她吞咽，试图用副交感神经压制，但心率数据已经传到了大屏幕。

　　92→95→97bpm。

　　环节四分数：11/15。

　　她没有时间消化。扬声器已经传来下一项指令：

　　“清洁效率与彻底性。限时四分钟。开始。”

　　雯洁走向操作台。那里已经准备好清洁工具：硬毛刷、中性皂液、海绵。刷子手柄是黑色的防滑塑料，刷毛是中等硬度的尼龙，白色。训练中她用过上百次，知道这种刷毛的触感——不会划伤皮肤，但足以在反复刷洗后造成表层角质剥脱，尤其在丝袜的摩擦辅助下。

　　她挤皂液。淡蓝色凝胶，无香。涂抹在刷毛上，双手揉搓起泡。

　　然后开始刷洗。

　　顺序与冲洗相同。但这次不是用水带走污垢，是用物理摩擦清除皮脂、汗渍、脱落角质——以及任何可能残留在丝袜表面的微粒。评估标准要求清洁后丝袜透光率达到出厂值的98%以上，由AI通过光谱分析判定。

　　她刷右臂。刷毛从肩峰推至手腕，再拉回。丝袜纤维在反复摩擦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声，像冬雪被压实。

　　左臂。同样动作。

　　胸部。刷子横向移动，越过乳峰，进入乳沟。她放轻力度——这里有更多神经末梢，痛觉更敏锐，但训练手册规定放轻即不合格。清洁必须彻底，彻底意味着均匀的压力分布，不论身体部位。

　　刷头经过乳头。她咬住下唇内侧。

　　腹部。刷毛陷入肚脐，她旋转刷柄三圈，带出藏匿的死皮细胞。

　　然后是背部。

　　她反手，刷子从右肩胛外侧推向脊椎，拉回。再从左肩胛。她无法触及肩胛内侧凹陷，只能凭感觉扩大范围。刷毛在第七胸椎附近擦过，那是她身体上另一个敏感点——去年冬天留下的鞭痕已消退成淡粉色，但表皮对摩擦仍有记忆。

　　她收紧背肌，忍住战栗。

　　最后是臀部。

　　刷子触及右臀上方的瞬间，她的动作本能放轻。不是意识决策，是脊髓反射：烙铁灼痛的记忆储存在那一片皮肤的痛觉感受器里，哪怕瘢痕已经形成，哪怕神经末梢已经部分坏死。刷毛擦过无菌敷料边缘——昨晚刚换过，白色胶布贴成规整的十字形——她的手腕自动减压，压力从标准的三牛顿骤降至一点八牛顿。

　　观察区大屏幕亮起红色提示。

　　“压力传感器，区域R-9（右臀上象限），清洁压力低于阈值。”

　　押田伸治的身体前倾。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愤怒，是确认——他等这个信号等了四十分钟。

　　“她还在保护。”他说，声音里有某种接近满足的质感，“那个位置是烙印。她刷其他部位平均压力二点九牛，到烙印区一点八牛。差别百分之三十八。不是计算出来的，是本能的保护。”

　　他靠回椅背。“她还在区分‘我的身体’和‘会所标记’。”

　　渡边没有反驳。他在评分表“清洁效率”栏输入12，然后加上备注：“烙印区域处理残留自我认知。建议：持续洗去身份训练。”

　　十二分。

　　十五分满分，十二分。

　　但扣分不是来自烙印区压力不足——AI判定清洁度达标，尽管压力降低，时间延长补偿了效率——而是来自时间。

　　四分钟时限。她超时十秒。

　　雯洁放下刷子时，听到了扬声器里传来极轻微的气流声。不是指令，是某个人在评分席上呼出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押田，可能是渡边。也可能只是空调系统的噪音。

　　她没有时间分辨。

　　“沉默遵守。全程禁止发声。”

　　她记得。

　　刷洗腋下时，痒感从右腋窝深处炸开。不是痛，是更难以忍受的、钻入神经末梢的刺痒。刷毛摩擦过最敏感的皮肤褶皱，那里汗腺密集，神经末梢裸露。

　　她的喉咙收紧。声带震动半毫米，空气从会厌边缘挤出——一个吸气声，尖锐，短促，几乎被刷毛摩擦声掩盖。

　　但麦克风捕捉到了。

　　音频分析系统将波形放大、滤波、识别。屏幕上弹出标签：【发声事件】| 类型：吸气声 | 时长：0.3秒 | 频率：6.7kHz | 置信度：98%

　　川崎绫没有调出波形。她不需要。她听见了。

　　“声音控制不彻底。”她说，声调没有批评，只有陈述，“沉默不仅是闭嘴，是消灭发声冲动。她还没有消灭。”

　　8/10。

　　雯洁没有看见这个分数。她正在执行下一个环节，不允许中断。

　　姿势维持。

　　晾干阶段。没有毛巾，没有热风，只有时间。喷头已关闭，但水珠仍布满她的全身。重力将水拉成细流，沿身体曲线下滑，汇聚于脚底，流入地漏。这个过程需要五分钟。她必须保持标准姿势——双手抱头，双腿分开——静止不动。

　　五分钟。

　　空调出风口在她左后方，角度经过计算，刚好形成每秒一点五米的稳定气流，加速水分蒸发。冷。

　　她的皮肤开始收缩。股四头肌表面出现细密的小颗粒——立毛肌收缩，俗称鸡皮。丝袜太薄，无法隔绝任何温度变化。她能感觉到空气分子掠过小腿前侧的胫骨面，带着水的凉意渗入毛孔。

　　一分钟。

　　她维持。

　　两分钟。

　　她维持。

　　第三分钟第十七秒。

　　喷头突然启动。

　　不是头顶的环形喷头。是地面边缘的隐藏喷口，喷射方向是水平的，正对她的腹部。水温：18摄氏度。

　　冷水冲击。

　　雯洁的腹肌在零点二秒内完成收缩——这是脊髓反射，意识没有参与。上腹部向内凹陷，肚脐周围的皮肤皱缩成细密的波浪，肋弓下方出现两道斜行的肌肉束隆起。她的躯干前倾半度，脚跟离地又落下，重心在小幅度移动后恢复稳定。

　　零点五秒。

　　姿势恢复。

　　但零点五秒的变形已经被摄像头捕捉。骨骼识别系统在她腹部标记出十二个关键点，将肌肉收缩幅度量化为数字，输入评分算法。

　　7/10。

　　渡边在备注栏输入：“条件反射仍存。触觉防御机制未完全抑制。理想状态是腹部接受冷水时无肌肉反应——像接受温水一样。”

　　他没有说这是否可能实现。

　　皮肤护理。

　　晾干完成。雯洁的皮肤已经恢复干燥，只有头发末梢仍残留潮湿。她走向操作台第二层——那里有准备好的护理用品：烫伤膏、中性润肤乳、棉签、无菌敷料。

　　她必须自行涂抹。

　　首先是躯干和四肢。润肤乳是白色乳液，无香，质地稀薄。她挤出硬币大小，在掌心搓匀，然后从手臂开始涂抹。这是训练程序：先上肢，后躯干，再下肢。每个区域必须覆盖完全，厚度均匀，无遗漏。

　　她的动作熟练，快速。掌心掠过锁骨、肩峰、肘关节，指缝间挤出多余的乳液，沿手腕流下。

　　然后是重点区域。

　　鞭痕。右肩后方有一道长约四厘米的旧痕，是三个月前藤条训练留下的。经过褪色治疗，疤痕已从紫红转为淡粉，表面平整，但皮下组织仍有轻微硬结。她挤出更多乳液，用指腹画圈按摩，直到乳液完全吸收，疤痕表面呈现湿润光泽。

　　左腰侧。三条平行浅痕，是更早的训练记录。时间已让她忘记是哪次具体的惩罚，但皮肤记得。她涂抹时下意识放慢速度，指腹温度透过乳液渗入疤痕组织。

　　最后是烙印。

　　右臀上方。无菌敷料需要更换。她小心撕下旧胶布，动作缓慢，尽量减少对烫伤边缘的牵拉。敷料下的皮肤呈现规则的“014”字样，边缘略微隆起，中心凹陷，颜色是浅粉与珍珠白交织。新生的表皮在周围形成一圈淡紫色的晕染。

　　她用棉签蘸取烫伤膏，从烙印中心开始向外涂抹。药膏是透明的，黏稠，在体温下缓慢融化，渗入瘢痕的每一条纹理。

　　她涂抹了四十五秒。

　　其他部位平均护理时间：十五秒。

　　观察区。

　　中村医生调出014号的护理时间分配图。环形图表显示：躯干四肢合计耗时一分二十秒，鞭痕区域三十秒，烙印区域四十五秒。

　　“护理时间分配不均。”他说，语气像在宣读化验报告，“烙印区域占比超过总护理时间的百分之三十五。生理上，该区域已无感染风险，烫伤膏仅用于保持瘢痕湿润。她的耗时显示情感附着。”

　　他停顿，在评分表输入8。

　　“建议：持续洗去身份训练。目标：将烙印区护理时间压缩至十五秒以内，与其他区域持平。”

　　渡边看着那根时间轴。他注意到014号涂抹烙印时的手指姿态——不是棉签垂直点涂，是倾斜四十五度，像在描红。她的无名指指腹轻轻按压烙印边缘，沿着“0”的弧度滑行，然后“1”，然后“4”。

　　那是书写姿态。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复述那个数字。

　　他什么也没说。

　　8/10。

　　雯洁完成护理。她将用过的棉签投入医疗废弃物桶，烫伤膏和润肤乳归位，瓶盖拧紧，标签朝外。

　　还剩最后一个环节。

　　装备维护。

　　她脱下丝袜。

　　这个过程比穿着更困难。湿透的丝袜吸附在皮肤上，像融化的蜡。她从腰部开始卷边，缓慢向下推，让丝袜内壁逐渐与皮肤分离。每推下一寸，丝袜就翻卷成越来越厚的环。

　　大腿。膝盖。小腿。脚踝。

　　最后是脚趾。她必须精准地用指甲捏住袜尖，在最小拉扯下将丝袜从足尖剥离。

　　整个过程四十七秒。无破损。

　　她将脱下的丝袜平铺在操作台上，开始折叠。

　　会所有标准折叠方式：纵向对折两次，横向对折三次，形成长八厘米、宽五厘米的矩形。折痕必须平行，边缘必须对齐，袜口必须朝上。

　　雯洁对折第一次。纵向，从腰部到袜尖。

　　对折第二次。纵向，从一侧到另一侧。

　　横向第一次。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疲劳，是评估累积的压力。折痕偏离平行线约三度。

　　横向第二次。偏离扩大到五度。

　　横向第三次。完成时，矩形的左侧边缘比右侧突出约两毫米。

　　她试图调整，但丝袜太薄，越调整越变形。她停手。

　　3/5。

　　调教师C在备注栏输入：“折叠精度不达标。建议：强化装备维护训练。”

　　川崎绫没有输入备注。她看着014号站在操作台前，盯着那个折叠不够完美的矩形。014号没有动，没有叹气，没有任何面部表情。但她的右手无名指在轻轻敲击台面边缘——频率约每秒两次。

　　这是焦虑的残余表现。训练已消除了她大多数微动作，但这一条还在。川崎绫在平板上记下这个观察。

　　最后一个评分项。

　　整体服从态度。

　　扬声器没有公布这项分数。这项分数不会实时显示。它由五位评估员在全部流程结束后独立打分，取平均分，换算后计入总分。

　　调教师C：7/10。

　　他在备注栏写：“技术执行水平中上，但缺乏自发性服从。所有动作均精确按训练手册执行，无主动优化、无提前预判。这是‘执行命令’，不是‘融入角色’。”

　　川崎绫：7/10。

　　她写：“表层服从良好。姿态、表情、视线控制均达标准。深层服从待观察。她在整个过程中仍有三次微表情残余——睫毛颤动、唇角收紧、无名指敲击。这些不是反抗，是自我意识的残留。需继续洗去。”

　　中村医生：6/10。

　　他写：“生理数据显示她在部分环节有隐性应激。烙印区护理时心率下降（专注），但姿势维持时心率持续偏高（恐惧预期）。身体未完全接受评估环境。建议增加评估频率以脱敏。”

　　押田伸治：5/10。

　　他写：“太柔。没有彻底放弃的迹象。她还在算分数，算时间，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算就是还在抵抗。真正服从的人不算。”

　　渡边淳一：8/10。

　　他停顿了很久。手指悬在平板上方，触控笔的笔尖距离屏幕只有一毫米。

　　他想起她涂抹烙印时的手指姿态。那是在描红。在复述自己的编号。在用自己的方式，接受这个数字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这不是抵抗。这是转化。

　　他在评分栏输入8，然后删除。

　　输入7，删除。

　　输入8。

　　最终备注：“她的眼神里有残留的观察性——她在分析我们。这本身是抵抗。但她在分析的不是如何反抗，是如何成为更好的014号。这条边界，我需要更多时间判断。”

　　平均分：6.7。

　　换算为五分制计入总分。

　　屏幕刷新。

　　雯洁看见那行字。

　　014号｜沐浴终期评估｜总分：76.7/100｜评级：C+｜结果：合格

　　她站立不动。

　　脊柱维持笔直，肩胛骨保持后收，下颌与地面平行。她的面部肌肉没有收缩，瞳孔直径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改变。

　　但她知道，自己刚才停跳了半拍。

　　不是心脏。是意识。在半秒钟的时间里，她的大脑没有产生任何思维——没有分析，没有判断，没有自我观察。只有纯粹的、物理的、被动的接受。

　　然后理性回来了。

　　76.7。合格。

　　不是优秀。不是良好。只是合格。

　　C+。

　　她的训练手册上写过评级标准：A（90-100）优秀，B（80-89）良好，C（70-79）合格，D（60-69）需局部重训，F（60以下）模块重训。

　　C+是合格区间的下限。

　　她不用重训。她可以进入下一模块。这是好消息。

　　她应该感到欣慰。

　　但她没有。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那个数字：76.7。然后将自己从评估状态剥离，像脱下第二层丝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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