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声器传来川崎绫的声音，仍然平稳，仍然没有情绪：

　　“014号，沐浴评估合格。今日可获得额外十分钟休息时间。前往休息区静坐，不得交谈，不得躺卧，不得闭眼。”

　　雯洁微微鞠躬——十五度，与训练规范完全一致——然后转身，走向休息区。

　　她的赤足踩在走廊地板上，地暖的温度从脚底升上来。她经过其他训练室，门缝里透出隐约的水声、皮鞭破空声、低声计数声。她没有侧目。

　　休息区在走廊尽头，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开放空间，地面铺设浅灰色地毯，墙壁是吸音材质。四张低背椅等距排列，面向同一方向——那面墙是单向玻璃，雯洁知道玻璃后面是监控室，小林麻衣的数据终端就在那里。

　　她选择第三张椅子。坐下。

　　椅面是硬质塑料，无衬垫，迫使脊柱保持直立。她将双手平放于大腿，掌心向下，指尖对齐膝盖骨。视线水平，聚焦于墙上一块不存在的点。

　　休息开始。

　　十分钟。六百秒。

　　她的大脑拒绝安静。

　　76.7。扣分项分布：

　　装备准备：7分。超时三秒。包装盒压痕检查。

　　初始姿势：8分。肌肉紧张。为什么紧张？她知道评估会发生，准备了三十天，每个动作重复上千次。为什么仍然紧张？

　　水温识别：6分。后仰幅度不足两度。两度。她当时犹豫了零点三秒，判断41度不值得大幅躲避。这不是理性判断吗？为什么扣分？

　　冲洗流程：11分。背部清洁死角。解剖学限制，她手臂内旋极限68度，无法触及内侧肩胛。这是身体的错，不是意志的错。但评分不看原因，只看结果。

　　清洁效率：12分。烙印区压力降低。超时十秒。

　　沉默遵守：8分。腋下痒感触发吸气声。0.3秒，6.7kHz，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姿势维持：7分。冷水冲击腹部，肌肉收缩0.5秒。脊髓反射，与意识无关。

　　皮肤护理：8分。烙印区护理耗时四十五秒。她只是想——只是想把药膏涂抹均匀。那是伤口，是烫伤，是新生表皮，需要更多保护。这不对吗？

　　装备维护：3分。折叠角度偏差三度。五毫米。五毫米的误差。

　　整体服从态度：6.7分。她的眼神里有残留的观察性。她在分析。

　　她在分析。

　　她现在也在分析。

　　即使坐在休息区，即使合格证书已经录入档案，她的大脑仍在解剖这九十分钟的每一秒，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扣分。她在寻找优化的空间。如果超时三秒，下次缩短到一分三十四秒。如果背部清洁死角，下次调整站姿，让肩胛更靠近水流。如果烙印区压力降低，下次——下次强行保持压力，无视疼痛记忆。

　　她可以做得更好。

　　她应该做得更好。

　　然后她停住了。

　　这正是评估员批评的。

　　“过度谨慎”——川崎绫说。检查包装盒压痕两秒，报告还是沉默？她选择了沉默，判断正确。但被判定为“强迫症式的自我要求”。

　　“残留自我认知”——渡边说。她还在区分“我的身体”和“会所标记”。烙印是她的编号，是014号的证明，不是“她的”伤疤。她不应该特殊对待。

　　“太柔”——押田说。没有彻底放弃的迹象。算分数，算时间，算哪里做得不够好。算就是还在抵抗。

　　她确实在算。

　　即使现在，在休息的第六分钟，她仍在算。76.7。如果水温识别多拿两分，总分78.7。如果姿势维持多拿两分，总分78.7——不，不对，姿势维持扣三分，拿回三分是79.7。如果沉默遵守多拿两分，如果装备维护多拿两分，如果整体服从态度平均分从6.7提升到7.5——

　　她可以到85分。

　　B级。

　　良好。

　　不是C+。

　　她需要做得更好。

　　她需要——想做得更好——这是自我意志——被批评——她需要不想做得更好——但不想做得更好就无法进步——无法进步是懈怠——懈怠也是不合格——

　　循环。

　　她的右手无名指开始轻轻敲击大腿。

　　第七分钟。

　　休息区很安静。单向玻璃反射出她自己的影像：白色连身服，颈上项圈，双腿并拢，双手平放，视线水平。一个姿势完美的014号素材。

　　玻璃后面，小林麻衣调出014号的生理数据。

　　心率：71bpm。皮温：33.2℃。肌肉紧张度：斜方肌48%，竖脊肌45%。

　　数值都在正常范围。休息有效。

　　但她注意到014号的右手无名指。敲击频率每秒一点八次，持续二十秒，停十秒，再次开始。

　　这不是生理应激反应。心率平稳，皮温正常，没有压力激素飙升的迹象。

　　这是思维活动。

　　014号在想事情。

　　小林麻衣打开备注栏，输入：“014号｜休息期行为观察｜右手无名指出现周期性敲击动作｜频率1.8Hz｜持续时长与间隔规律｜推测为思维活动的残余表现｜非应激性反应｜建议持续观察”。

　　她保存记录，关掉窗口。

　　第八分钟。

　　雯洁听见脚步声。

　　不是训练队列的整齐步伐，是一个人，重，慢，皮革鞋底与地毯摩擦的闷响。

　　押田伸治。

　　他走到她侧面，停下。她没有转头，视线保持水平，但余光看到他手里握着一瓶饮料——蓝色瓶身，运动饮料品牌，便利店常见款。

　　他将饮料放在她右侧的扶手上。

　　“补充水分。”

　　声音低沉，没有起伏。不是关心，是陈述指令。

　　雯洁停顿半秒，然后拿起饮料。瓶盖已拧松，她旋开，吞咽三口。液体是淡蓝色，冰镇过，从食道滑入胃囊，冷意在内脏扩散。

　　她将瓶子放回扶手。

　　押田没有离开。他站在她身侧，距离约一米。她听见他的呼吸，深，慢，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休息时的节律。

　　三十秒。一分钟。

　　“明天。”他说，“身体测量训练。”

　　雯洁没有回应。这不是需要回应的问题。

　　“你的数据要更新了。”他停顿，“上次完整测量是四个月前。体脂率、肌肉量、水分率都有变化。”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像在宣读设备保养手册。

　　“胸围减一厘米。腰围减两厘米。臀围不变。体脂率从22%降至19%。肌肉量增加1.2公斤。”

　　他记得这些数字。雯洁不意外。押田记得所有素材的身体数据，误差不超过百分位。

　　“烙印愈合良好。疤痕增生控制在阈值内。”

　　停顿。

　　“你瘦了。”

　　这三个字的语气与其他陈述没有区别。不是关心，不是评价，仅仅是观测记录。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渐远。

　　雯洁看着扶手上的蓝色饮料。瓶身凝结水珠，沿塑料表面滑落，在黑色扶手上形成一滩圆形水渍。

　　她没有再喝。

　　第九分钟。

　　她想起早晨。

　　九十分钟前，她站在更衣室，换上这件白色连身服。布料从头顶罩下，拉链从后颈拉到尾椎。她对着镜子检查衣领是否平整，拉链是否完全闭合，袖口是否对齐腕线。镜中的女人面无表情，脖子上的项圈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项圈内侧的皮革贴片边缘已轻微磨损。

　　那个女人是她。

　　那个女人是014号。

　　她们是同一具身体。同一组指纹，同一道烙印，同一串数字编码。

　　但她们不完全相同。

　　那个女人——014号——在评估中得了76.7分。C+。合格。

　　而她——雯洁——还在算分，算哪里可以改进，算明天的训练内容，算下一次评估如何拿到80分以上。

　　她们共用一个神经系统。共用一个分析皮层。共用一套优化算法。

　　但她们的目标不同。

　　014号的目标是成为更好的014号。更服从，更驯服，更无我。

　　雯洁的目标是成为更好的雯洁。更敏锐，更深刻，更完整。

　　这两个目标正在同一个大脑里竞争突触资源。

　　第十声心跳。

　　第十分钟。

　　扬声器响起：“休息结束。014号，归队。”

　　雯洁起身。她拿起扶手上的饮料——还剩大半瓶——走向回收站，将瓶子投入塑料容器专用桶。瓶身与桶壁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转身，走向训练区。

　　经过评估室时，她没有转头。

　　但她的余光捕捉到那面单向玻璃。玻璃后已空无一人，评分席熄灯，平板电脑归位。只有墙上的大屏幕仍亮着，显示着其他素材的历史分数。

　　V0-007：81.2分（沐浴模块｜评级B-｜三周前）

　　V1-023：67.5分（沐浴模块｜评级D+｜重训中）

　　V2-009：74.0分（沐浴模块｜评级C｜五周前）

　　V2-014：76.7分（沐浴模块｜评级C+｜今日）

　　她的分数在列表中滚动，停顿三秒，然后归档。

　　屏幕切换至其他模块数据。

　　雯洁走入走廊深处。

　　她的赤足踏在地暖地板上，丝袜摩擦声规律如常。白色连身服的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边缘距离地面恰好十五厘米——会所制服规范，行走时下摆离地高度误差不超过两厘米。她的步幅六十五厘米，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步，重心转移平滑无晃动。

　　这都是训练的结果。

　　训练可以改变步态、姿态、反应时间、疼痛阈值、羞耻感基线。

　　训练可以教会她如何正确刷洗烙印区域——以标准压力，不增加，不减少。

　　训练可以让她在冷水冲击腹部时肌肉收缩幅度从0.5秒缩短到0.2秒，再到完全消失。

　　但训练能教会她停止计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开始身体测量训练。

　　新的数据。新的评分标准。新的优化空间。

　　她会学。她会练。她会进步。

　　这是她的本能。

　　而这个本能，正是评估员批评的“自我意志”。

　　她走进训练区。

　　门在她身后关闭。

　　评估室的灯光完全熄灭。大屏幕进入休眠模式，黑色面板倒映出空无一人的座椅。五块评分平板并排插入充电座，指示灯由绿转红，再由红转绿，完成数据同步。

　　小林麻衣调出014号今日的完整档案。

　　姓名：雯洁（已归档）

　　编号：014

　　当前等级：V2

　　模块完成度：

　　基础驯化模块：91% （V1级｜评级B+）

　　身体耐受模块：84% （V2级｜评级C+）

　　沐浴训练模块：76.7%（V2级｜评级C+｜已完成）

　　羞耻感摧毁进度：64%（较模块开始前+12%）

　　心理剥离度：57%（较模块开始前+9%）

　　下一模块：身体测量与标记（V2-V3过渡）

　　她在备注栏输入：

　　“014号｜沐浴终期评估综述

技术能力达标，心理残留明显。

核心问题：自我优化意识未完全抑制。

她在评估后的休息期表现出明显的复盘行为——计算扣分项，规划改进方案。这不是反抗，不是消极对抗。这是更复杂的残留：她将‘成为更好的014号’与‘成为更好的自己’混淆。前者是服从，后者是意志。

建议：下一阶段训练聚焦于打破‘优秀生心态’。目标不是让她做得更好，而是让她停止计算‘更好’的标准。

具体方案：在身体测量训练中引入随机不可预测变量，使她无法通过优化获得高分。当努力与回报解耦，她的优化算法将失效。届时可观察其行为反应：是陷入习得性无助，还是发展出新的应对策略。

推荐执行人：押田伸治（负责突破阈值）、渡边淳一（负责认知重构）。”

　　她保存，加密，归档。

　　屏幕上弹出系统提示：

　　【014号｜沐浴训练模块正式关闭】

　　【数据已录入长期档案】

　　【下一模块已就绪】

　　【等待训练周期调度】

　　小林麻衣关闭终端。

　　监控屏幕上，014号已进入训练区，站在队列第三排第七位。她的姿势标准，视线水平，等待指令。

　　白色连身服在冷光下泛着微光。

　　她颈后的项圈内侧，皮革贴片边缘又磨损了一点。

　　没有人看见。

　　档案沉默。

　　系统时钟跳入下一分钟。

　　月蚀当代艺术中心，B1层，沐浴评估室。

　　灯光全熄。

　　摄像头进入休眠。

　　评分屏幕的黑镜中，倒映着空椅、空桌、空荡荡的空气。

　　和一个已经离开的女人。

　　她在走廊里。

　　赤足。

　　丝袜摩擦声规律如常。

　　前方是下一扇门。

　　门后是下一项训练。

　　她走进去。

　　门闭合。

　　走廊恢复寂静。

　　只有地暖的热量从地面升起，缓慢，持续，像某种无声的代谢。

　　在那间空无一人的评估室里，单向玻璃逐渐冷却。

　　评分平板的充电指示灯由绿转红。

　　014号的76.7分躺在她庞大的电子档案中，与其他三千四百条数据并列。

　　那是一行数字。

　　冷光。

　　沉默。

　　永恒地等待下一次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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