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宿舍樓下站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尷尬。

雨還在嘩啦啦地下，在地上匯成小溪，流向排水口。

煌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水果糖，居然還剩幾顆，雖然包裝已經濕了，裡面的糖也黏糊糊的。

「要吃糖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

「雖然有點濕...但應該還能吃。」

澪看著她手心裡黏糊糊的糖果，眼神複雜。過了幾秒，她伸出手，拿了一顆橙色的糖果，在便條本上寫道：【謝謝。】

字跡因為紙張潮濕而有些暈開，但依然工整。

「不客氣！」

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明天見？」

澪點點頭，轉身走進宿舍樓。在玻璃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煌一眼。

那一眼，讓煌站在雨中發了好一會兒呆。

回到宿舍，煌立刻衝了個熱水澡，換上乾衣服，然後坐在書桌前，盯著那條毛巾發呆。

毛巾是淺藍色的，和澪的髮色很像，柔軟而溫暖。她拿起毛巾，輕輕聞了聞，薰衣草的香氣讓她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那天晚上，煌做了個夢。夢裡她和澪在雨中奔跑，澪拉著她的手，回頭對她笑，笑容溫暖而明亮，像雨後的陽光。

醒來時，窗外陽光明媚，昨日的陰雨彷彿從未發生過。

但煌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二天，澪在圖書館的老位置發現了一包全新的水果糖，旁邊還貼著一張便條：

【昨天害你淋雨了，賠禮！(*^▽^*) ——煌】

字跡活潑潦草，還畫了個可愛的笑臉，和煌的人一樣充滿活力。

澪拿起那包糖，指尖輕輕摩挲著包裝紙。糖是混合口味的，有橙子、草莓、檸檬、葡萄，五彩繽紛，像是煌的笑容一樣燦爛。

她撕開包裝，取出一顆橙色的糖果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橙子香氣，溫暖而清新。

那天下午，當煌偶然路過圖書館三樓，果然在靠窗的老位置找到了澪。

澪正專注地看著一本厚重的藝術史，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側臉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她的左手托著臉頰，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點著書頁邊緣，每當讀到有趣的地方，那根手指就會停下來，像是想要記住什麼。

煌悄悄坐在她對面，假裝看書，實則偷偷觀察。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澪似乎是看累了。她輕輕打了個哈欠，那是一個極力想壓抑卻沒完全成功的哈欠。

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顫動，然後迅速用手掩住嘴巴，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打完哈欠後，她眨了幾下眼睛，眼神還帶著一點朦朧的水汽，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小動物。

那一刻，煌的心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擊中了。她從未想過，一個簡單的打哈欠的動作，可以如此可愛。

煌正沉浸在方才澪那可愛至極的哈欠裡，心臟被柔軟的情緒填滿，幾乎忘了要偽裝。她清了清嗓子，假裝剛發現澪的存在，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嗨，澪！這麼巧，你也在這裡看書呀？」

澪抬起頭，似乎對煌的出現並不感到太意外。她的目光在煌臉上停留了一秒，那雙還殘留著些許困意的琥珀色眼睛，像蒙著一層水光的寶石。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放下手中的藝術史，轉身從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書包裡摸索著。

煌屏住呼吸，好奇地看著。只見澪拿出一個用淺藍色細緞帶繫著的小紙盒，盒子的棱角整齊，包裝得簡單卻用心。她將盒子輕輕推到煌面前的桌面上。盒子上貼著一張白色便籤，上面是澪清秀工整的字跡：

【回禮。】

煌的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雀躍，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墜入了星星。

「你做的嗎？」

澪點頭。

「我可以現在吃嗎？」

煌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裡面的餅乾做成了各種小動物的形狀，有小貓、小狗、小兔子，每一塊都精緻得像是藝術品，讓人捨不得下口。

她左看右看，捨不得破壞這完美的排列。最後，目光落在一塊琥珀色糖霜點出眼睛的小貓餅乾上，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不知怎的，讓她想起了澪專注時清澈的眼神。

她拿起一塊小貓形狀的餅乾，放進嘴裡。餅乾酥脆可口，帶著濃郁的奶油香氣和淡淡的香草味。

「好好吃！」

煌驚嘆，

「你太厲害了！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餅乾！」

澪低下頭，耳朵微微泛紅，繼續看自己的書，但煌注意到，她的嘴角有很淺很淺的笑意，像是雨後初晴時天邊的那一抹彩虹。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壓低嗓音的討論。午後的陽光緩慢地在書桌上移動，將兩人之間的空氣都曬得暖洋洋、懶洋洋的。

不急，她告訴自己。

慢慢來，就像這午後的陽光，總會一點一點，溫柔地覆蓋整個大地。

從那天起，煌開始了她的攻城略地。

煌的追求，如同她的人一樣，熱烈、直接、毫不掩飾。

煌總會出現在澪常去的地方，帶來各種她認為好吃的小零食或飲料，儘管澪總是淺嘗輒止，然後在本子上寫下【謝謝】。

她會興高采烈地講述趣事、路上的見聞，哪怕得到的回應只是一個輕輕的點頭或搖頭。

她學習簡單的手語，笨拙地比劃著「早安」、「很好看」、「你很棒」，即使常常出錯，引得澪的嘴角偶爾會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們的交流幾乎全靠便條和手機訊息，但煌發現，澪的文字其實很溫柔，只是需要耐心去讀懂那些簡短句子背後的情緒。

澪不愛說話，但她會用行動表達關心。她會記得煌喜歡的口味，會在她感冒時送上自製的蜂蜜檸檬茶，會在她熬夜準備報告時發訊息提醒她早點休息。

這些細微的舉動，讓煌心裡的某個角落越來越柔軟。

「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冰山美人了？」

朋友在某次社團活動後，單刀直入地問煌。

當時她們正在整理活動資料，準備下週的義賣。煌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

「這麼明顯嗎？」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問。

「超級明顯。」

朋友翻了個白眼，

「你現在整個人都散發著我在暗戀的氣場。每次收到澪的訊息，你就笑得像個傻子；每次提起她，你的眼睛都在發光。」

煌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那麼誇張嗎？」

「有。」

朋友肯定地說，

「但是煌，你要想清楚，澪那種性格...可能會很辛苦，你捂不熱的，她看起來不是那種會輕易敞開心扉的人。」

「我知道。」

煌放下手中的資料，看向窗外，

「但每次看到她，我都覺得很開心。她其實不像表面那麼冷，只是...需要時間去靠近。她會記得我喜歡的糖果口味，會在我生病時送藥，會在雨天和我一起奔跑...這些都是她在乎的表現，只是表達方式不一樣。」

朋友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

「你是認真的。」

「嗯。」

煌點頭，

「我很認真。」

「那祝你好運。但如果太辛苦，不要勉強自己。你要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是快樂的，不是痛苦的。」

「我知道。」

煌笑了笑，但那笑容裡有些苦澀。

她何嘗不知道這條路會很艱難。澪的世界和她完全不同，像是兩個平行的宇宙，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產生交集。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會告訴所有認識的人：「我在追澪！她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

聲勢之浩大，唯恐無人知曉。

對煌來說，喜歡一個人，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像夜空中綻放的煙花，絢爛而熱烈熱鬧，傾盡所有。

但她也漸漸察覺到，澪的世界和她完全不同。

對澪而言，情感似乎是極致私密的東西，是只願一人知曉、細心呵護的心底秘密花園。她還不懂得如何將花園的門敞開，或者，她害怕敞開後，外面的喧囂會破壞內心的寧靜。

這種認知上的差異，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

但煌決定，她要翻過這道牆。

校園文化節前夕，動物權益協會和美術社有了第二次合作機會——為流浪動物領養活動繪製一面宣傳牆。

「這次是大工程，牆面在藝術大樓側面，大概有三米長，兩米高。」

會長在社團會議上說，

「需要兩個人一起完成，預計要花兩個週末的時間。」

她把任務分配給煌。

「你和澪搭檔沒問題吧？畢竟你們合作過一次了。」

煌的心跳加速，但她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

「當然沒問題！」

「那就這麼定了。」

會長在筆記本上記錄，

「材料費用社裡出，你們只需要負責設計和繪製。下週六開始，沒問題吧？」

「沒問題！」

煌用力點頭。

會議結束後，她迫不及待地給澪發了訊息：

[下週六開始要一起畫宣傳牆了！期待和你再次合作！(*^▽^*)]

幾分鐘後，澪回覆了：[好。]

還是那麼簡短，但煌已經習慣了。她回覆：

[那我們週五放學後碰個面？討論一下設計構思？]

這次回覆來得比較慢：[在哪？]

[圖書館三樓？你常坐的那個位置？]

[好。]

簡單的對話，卻讓煌開心了一整天。

週五放學後，煌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圖書館。

她選了澪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對面的座位，這樣澪來的時候就能看到她。

她帶了筆記本和幾本動物圖鑑，還有一包新買的水果糖，這次是混合莓果口味的。

澪準時出現，看到煌已經在等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嗨！」

煌笑著打招呼，把水果糖推過去，

「新口味，試試看。」

澪點點頭，拿了一顆，在便條本上寫：【謝謝。】

然後她打開自己的素描本，推到煌面前。本子上已經有了幾張草圖，都是關於流浪動物領養主題的構思。

煌驚訝地看著那些草圖，

「你已經畫好了？」

澪點頭，在便條本上寫：【想了幾個方案。】

草圖很精緻，有貓狗在陽光下玩耍的溫馨場景，有動物收容所內部的寫實畫面，也有比較抽象的愛心與爪印的組合設計。

「都好好看...」

煌輕聲說，

「你喜歡哪一個？」

澪指了指第三張，那是一間溫暖的小屋，周圍環繞著各種貓狗，遠處是星空，整體色調溫暖而夢幻。

「這個很棒！」

煌眼睛一亮，

「感覺很有家的溫馨感。我們可以用這個作為主體，再加一些細節...」

兩人開始討論起來。主要是煌在說，澪在聽，偶爾點頭或搖頭，偶爾在素描本上補充幾筆。她們討論了色彩搭配、構圖比例、細節處理，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圖書館的燈自動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那就這麼定了！」

煌合上筆記本，伸了個懶腰，

「明天早上九點，藝術大樓側面見？」

澪點頭，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我送你回宿舍？」

澪搖搖頭，在便條本上寫：【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吧。」

煌有些失望，但沒有強求，

「那明天見！」

澪點點頭，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煌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

煌對她揮揮手，澪也輕輕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煌躺在床上，腦海中不斷重現下午的畫面。澪專注畫畫的側臉，偶爾點頭時輕微的動作，還有最後那個回眸。

她覺得自己離澪又近了一步。

週六早上，陽光明媚。煌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藝術大樓側面的牆繪區。她帶了兩大袋零食和飲料，還準備了小音響，打算邊聽音樂邊工作。

牆面已經被清理乾淨，塗上了白色的底漆，在陽光下白得耀眼。旁邊放著梯子、顏料桶、畫筆、調色盤等工具。

九點整，澪準時出現。她穿著一件舊的黑色T恤和深藍色工裝褲，頭髮紮成了低馬尾，看起來乾淨利落。看到煌準備的物資時，她明顯愣了一下。

「工作也要放鬆嘛！」

煌笑嘻嘻地遞去一包薯片，

「你要先吃點東西嗎？」

澪搖搖頭，指了指牆面，示意開始工作。

她從背包裡拿出放大後的設計圖紙，貼在牆上，然後開始用粉筆打草稿。煌在旁邊幫忙，遞工具，調顏料，按照澪的指示做準備工作。

澪的草稿打得很快，線條流暢而準確，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不一會兒，牆面上就出現了小屋的輪廓、貓狗的雛形、星空的布局。

「你畫得真好...」

煌輕聲讚嘆，

「我來負責填色吧，你指揮我就行。」

澪點頭，在便條本上寫下顏色分配的計劃，然後開始調色。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灑在兩人身上。

那是煌第一次看澪畫畫的全程。

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的眼神專注而明亮，握筆的手穩而有力，每一次下筆都毫不猶豫，像是早已在心中勾勒過千萬遍。

但最讓煌心動的，是澪畫畫時的一些小習慣。

思考時，她會無意識地用筆尾輕點下巴；滿意時，她會微微歪頭，像是從不同角度欣賞自己的作品；不滿意時，她會輕輕皺眉，但不會急躁，而是耐心地調整。

當顏料不小心濺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只會看一眼，不會立刻擦掉，而是等到一個段落結束後，才拿起濕布慢慢擦拭。

那滴藍色的顏料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停留了十幾分鐘，像是一個小小的刺青。

煌在一旁看著，忽然很想成為那滴顏料，可以如此親近地停留在澪的皮膚上。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煌負責下方的部分，需要蹲著或坐著畫，沒多久就覺得腿麻了。她試圖站起來活動一下，卻因為蹲得太久，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啊！」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澪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及時拉住了她。但由於慣性，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澪手中的畫筆掉在地上，顏料濺到了她的褲子上。

「對不起！你沒事吧？」

煌連忙爬起來，擔心地查看澪的情況。

澪搖搖頭，低頭看著褲子上的顏料痕跡，藍色的丙烯顏料在深藍色的褲子上不太明顯，但依然能看出污漬。她的表情有些困擾，手指輕輕摸了摸顏料未乾的部分。

「我幫你洗！」

煌脫口而出，

「或者我賠你一條新的！」

澪擺擺手，在便條本上寫：【沒關係，可以洗掉。】

但她還是小心地用紙巾擦拭著顏料，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煌看著她的側臉，突然問，

「澪，你為什麼不說話？」

問題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澪擦拭的動作頓住了，整個人像是被凍結了一般。

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刺痛，像是被觸碰到了某個不願提及的傷口。隨即，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是冰冷的，是疏離的。

她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畫筆，站起身繼續工作。她的背影挺直而僵硬，散發出一種請不要再問的信號。

煌知道自己可能越界了，心裡一陣懊悔。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僵硬。煌試圖說些輕鬆的話題緩和氣氛，但澪只是專心畫畫，偶爾點頭或搖頭回應，不再用便條本交流。

傍晚時分，牆繪完成了大半。小屋已經上色，溫暖的橘黃色燈光從窗戶透出；周圍的貓狗栩栩如生，有的在玩耍，有的在睡覺；遠處的星空用深藍色和銀白色點綴，神秘而美麗。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金色的餘暉給牆面上的畫作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澤。

煌看著澪在夕陽中的側臉，突然覺得這一刻美好得不真實。她輕聲說，

「澪，不管你因為什麼不說話，都沒關係。你已經很棒了。」

澪轉過頭，夕陽在她的眼中點燃了兩簇溫暖的火光。她看了煌很久，眼神複雜，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掙扎什麼。最後，她在便條本上寫下兩個字：

【謝謝。】

字跡比平時要用力一些，像是包含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煌笑了，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

「不客氣。我們繼續吧？還有一點就完成了。」

澪點點頭，嘴角有淺淺的笑意。

那天她們工作到天黑，終於完成了整面牆的繪製。當最後一筆落下時，兩人都累得幾乎站不直了。

「完成了！」

煌靠著牆，長長地舒了口氣，

「好累...但是好有成就感！」

澪也靠在牆上，抬頭看著她們的作品。在路燈的光暈中，牆面上的畫作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小屋的燈光彷彿真的在照亮夜晚。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煌湊過去，

「發給我發給我！我也要！」

澪把照片發給煌，然後在便條本上寫：【很好看。】

「是你畫得好！」

煌笑著說，

「下次有這種工作，我們再一起合作吧！」

澪點點頭，開始收拾工具。

兩人一起走回宿舍時，澪明顯累了，腳步比平時慢，眼睛也有些睜不開。

走過路燈下時，煌看到澪的頭一點一點的，像隻困倦的小鳥。她幾乎要睡著了，但還在努力保持清醒。

「很累嗎？」

煌輕聲問。澪點點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這次她沒有掩飾，而是任由那個哈欠完整地釋放出來，眼睛裡瞬間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那一刻的澪看起來特別柔軟，特別不設防。

煌有種衝動想伸手摸摸她的頭，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

「快到了，再堅持一下。」

澪點點頭，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那努力保持清醒的樣子，讓煌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文化節當天，那面牆成了熱門打卡點。許多人在牆前拍照，稱讚畫作的溫暖與精緻。甚至有人在社群網站上發文：[美術社的澪和動物權益協會的煌合作的牆繪太美了！那隻小橘貓的眼神簡直了！]

煌把這些評論截圖發給澪，澪只回了一個簡單的[嗯]。

但煌知道，澪是開心的。因為那天在牆前，當她們站在遠處看著人們欣賞她們的作品時，澪的嘴角一直有淺淺的笑意。

那一刻，煌覺得自己離她又近了一步。

澪有一些小小的固執，這些固執在煌眼中都無比可愛。

比如她畫畫時，鉛筆一定要削得很尖，顏料一定要按色系排列整齊；比如她的素描本一定要從第一頁開始用，不能跳頁。

有一次，煌故意把她排列好的顏料打亂順序，澪發現後，雖然沒有生氣，但很認真地花了十分鐘把它們重新排好。整個過程中，她的表情專注而嚴肅，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排好後，她才抬頭看煌，眼神裡有一絲詢問，像是在問：「為什麼要打亂？」

煌連忙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澪搖搖頭，在便條本上寫：【沒關係。只是這樣比較順手。】

那一本正經解釋的樣子，讓煌又想笑又覺得可愛。

但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隨著相處時間的增加，煌越來越清楚地感受到兩人之間的距離。

煌的愛，是盛夏的陽光，無孔不入，熱烈直接。

「你看，她沒有拒絕我！」

煌總是這樣樂觀地對朋友說，也對自己說。

習慣，是無聲的接納。

對煌而言，每一天最期待的，就是帶著新發現的「寶物」奔向那個安靜的角落。

有時是一顆包裝精緻的糖果，她會興奮地塞到澪手裡，

「快嘗嘗！這是新的口味，我覺得你肯定喜歡！」

有時只是一片形狀特別的落葉，或一朵路邊採來的小花。

「你看！像不像你畫裡的那朵？」

澪的反應總是淡淡的。

起初她會原封不動地退還，但煌總有辦法用可憐巴巴、像被拋棄的小狗般的眼神讓她心軟。

於是，她會當著煌的面，小口地吃掉。

那模樣，讓煌想起她在動物收容所見過的一隻白色小奶貓。小貓得到心愛的零食時，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捧著，粉嫩的小嘴一點一點地啃食，專注得彷彿全世界只剩下爪中的美味，渾然不覺自己可愛得讓人心顫。

澪便是如此。她安靜地進食，小口小口的，像隻在陽光下打理毛髮、順便享用點心的白貓，自成一種寧靜而滿足的宇宙。

這不是煌第一次這麼覺得，但每一次觀察，這個比喻都會變得更加生動具體。

她先是小心地捏起煌帶來的點心，可能是剛出爐還溫熱的鯛魚燒，可能是便利店新上市的草莓奶油三明治，也可能只是煌媽媽寄來的手工地瓜乾，用指尖拈著，彷彿那是什麼需要仔細端詳的藝術品。

然後，她會微微低下頭，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張嘴的幅度很小，只咬下剛好能容納的一口。咀嚼的動作輕而緩慢，幾乎沒有聲音，腮幫子微微鼓動的樣子，確實像極了進食時格外謹慎優雅的小貓。

煌屏住呼吸，目光鎖定在澪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吃到喜歡的味道時，澪的眉頭會幾不可察地鬆開，琥珀色的眼眸會稍微亮起一點，像陽光穿過琥珀時內部閃爍的流光。她不說話，但那種無聲的滿足感，會像漣漪般從她周身散發出來。

有時吃到特別甜的，比如煌特意挑選的蜂蜜蛋糕，澪的眼睛會微微瞇起，那是一個極淡極淡、幾乎無法被稱為「笑」的表情，但煌知道，那是她表達愉悅的方式之一。

如果是不那麼合口味的東西，比如有一次煌興沖沖帶來的超辣口味薯片，澪也不會拒絕。她還是會小口小口地吃完分到的那幾片，只是咀嚼的速度會更慢，眉頭會輕輕蹙起，吃完後會立刻喝一大口水，然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無聲地看著煌，眼神裡帶著一點點控訴，又有一點點「下次別買這個了」的暗示。

每當這時，煌就會一邊道歉一邊忍不住笑出來，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發現自己不僅享受澪吃到喜歡東西時的表情，連她吃到不那麼喜歡的東西時那種隱忍又誠實的反應，都覺得可愛得不行。

而對於其他東西，澪會輕輕摩挲一下，小心翼翼地收進隨身的畫袋裡，然後在隨身的筆記本上寫下【謝謝】。

這簡單的兩個字，能讓煌開心一整天，覺得自己又向那座冰山靠近了一毫米。這看似平淡的反應，在煌的眼裡，卻被解讀為莫大的進步與獎賞。

「她收下了！她沒有拒絕！」

每一次，煌都能在心裡歡呼。她會仔細觀察澪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哪怕只是一個比平時多停留零點幾秒的眼神，或是一次幾乎難以察覺的、嘴角極輕微的牽動，都足以讓煌開心一整天。

對煌來說，澪的不拒絕，就是一種默許，是冰山被她焐熱一角的證據，是她繼續前進的無限動力。

自從發現溝通是個障礙後，煌開始自學手語。她買了書，看了教學視頻，每天練習。

有一天，她在澪面前嘗試用手語說「你好」。動作還很生疏，但她很努力。

澪看著她笨拙的手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伸出纖細的手指，開始教煌正確的動作。那時的澪特別有耐心，特別溫柔。她會輕輕調整煌的手指位置，會放慢動作示範，會用鼓勵的眼神看著煌嘗試。

那一刻，指尖輕微的觸碰，空氣中流淌的無聲交流，會讓煌的心跳漏掉好幾拍。

她覺得這是她們之間獨有的、親密的秘密語言。

當煌終於做出正確的「你好」手勢時，澪笑了。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但眼睛彎成了月牙。

然後，她也用手語回應：「你好。」

雖然只是簡單的交流，雖然煌還只會幾個基本的詞語，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和澪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步。而澪教她手語時那種專注而溫柔的神情，成為了她記憶中最美的畫面之一。

澪身邊多了一個絮絮叨叨的背景音。

煌會分享一切瑣碎：「今天路上看到一隻超肥的橘貓！」「體育課我們隊贏了哦！」「啊哈~數學作業好難，澪你這麼聰明肯定會吧？」

澪大多時候只是聽著，鉛筆在紙上的沙沙聲未曾停歇，偶爾，她會因為煌某個誇張的形容而筆尖微頓，或者在煌哀嚎作業時，默默將自己的筆記本推過去一點，上面是工整清晰的解題步驟。

對煌而言，這些點滴的、看似微不足道的互動，都是澪冰封世界裂開的縫隙，是足以讓她歡呼雀躍的巨大勝利，是她能汲取溫暖與希望的源泉。她像一個虔誠的朝聖者，將澪的每一次默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視為神蹟。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表達自己的心意，比如每天早上的問候訊息，比如記住澪喜歡的畫家並買來畫冊送她，比如在澪生病時送藥到宿舍樓下。

澪會接受這些好意，會安靜地聽煌說話，會收下她送的禮物。在煌眼中，這些都是值得高興的進步；即使她從不主動尋找煌，即使她從不回應煌那些熾熱的告白。

有一次，煌送澪回宿舍的路上，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那句話。

「我喜歡你，澪。」

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校園小徑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兩人並肩走著，距離不遠不近，像是兩條平行線，永遠無法真正交匯。

澪的腳步停住了。她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背包帶子，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久到煌以為她不會回應時，她才拿出手機打字。

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掙扎和不安。

［我們是朋友。］

「我不想只做朋友。」

煌認真地看著她，碧藍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堅定的光，

「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澪的手機螢幕暗了下去，她沒有再打字，只是搖了搖頭，快步走進了宿舍樓，像是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

那晚，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了挫敗。

朋友們勸煌放棄，

「澪那種性格，可能根本就不會談戀愛。你這樣只會讓自己受傷。」

但煌不甘心。她相信澪對她是有感覺的，只是還不懂得如何表達，或者害怕表達。

她決定再試一次，再試很多次。

但每一次的嘗試，都像是在敲打一扇緊閉的門，裡面的人聽得到敲門聲，卻始終不願意打開。

煌開始感到疲憊。那種追逐卻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感覺，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臟最深處，每次心跳都會帶來細微的疼痛。

但她還是堅持著，因為每次看到澪，每次收到澪簡短的回覆，每次看到澪為她準備的小點心，心裡的那點希望就會重新燃起。

也許再等等，也許再多走幾步，澪就會向她伸出手。

煌這樣告訴自己，一次又一次。

然而她沒有意識到，她的熱情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消耗，她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磨損。而那扇緊閉的門，似乎永遠不會為她打開。

這條路，比她想像的要漫長得多，也艱難得多。

但至少現在，她還願意繼續走下去。

因為那個人，那個安靜得像冰山一樣的女孩，已經在她心中佔據了一個無法替代的位置。

無論多麼艱難，她都想走到她身邊。

煌從不掩飾自己的愛意。她會在校園裡，毫不避諱地大聲說：「澪，我喜歡你！」

她會在澪專心畫畫時，湊到她耳邊，輕聲卻堅定地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風景。」

她會在朋友起哄時，理直氣壯地承認：「對啊，我在追她，有什麼問題嗎？」

面對這些熾熱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告白，澪的回應卻總是沈默，或逃避。

澪允許煌坐在旁邊看她畫畫一小時，煌覺得自己已經走進了澪的世界。她看不到，或者不願去看，澪那雙清澈眼眸深處，有迷茫，有退縮，卻始終沒有一絲動搖。

澪不是感受不到煌那逐漸積累的失望，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語言於她而言本就匱乏，而關於愛的表達，更是陌生得讓她恐懼。

熱烈的愛，終究渴望明確的回音。

這種默許與敷衍的交錯，編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讓煌在其中快樂並痛苦著。

她一次次滿懷希望地靠近，用最直球的方式表達愛意，卻一次次撞上那堵柔軟卻堅韌的沈默之牆。

當煌在寂靜無人的放學路上，再次鼓起勇氣，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

「澪，我不是開玩笑的，我是真的愛你。」

澪會停下腳步，沈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精美的瓷偶。她或許會擡起眼，複雜地看煌一眼，那眼神裡有困惑，有掙紮，唯獨沒有煌渴望的、同樣熱烈的確認。

最終，她只會在筆記本上寫下【該回家了】，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寫，只是加快腳步，用沈默的背影作為回答。

當煌凝視著她，無比認真地說，

「澪，我真的很喜歡你。」

或者，在周圍起哄的氛圍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宣告，

「因為澪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澪的反應總是如一。

她會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斂下，遮住所有可能洩露情緒的窗口。

有時，她會抿緊嘴唇，手指悄悄蜷縮起來；有時，她會輕輕搖頭；有時，她會別過臉去，假裝專注於窗外的風景；更多的時候，她只是沈默，一種近乎頑固的沈默，仿彿只要不回應，那些熾熱的話語就會隨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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