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兩次，煌還能用樂觀武裝自己，但次數多了，再熾熱的心也會感到疲憊與委屈。她像一個在沙漠中長途跋涉的旅人，明明看到了綠洲的輪廓，卻怎麼也無法真正觸及。

朋友看不下去了，拉著煌說，

「你醒醒吧，她根本不喜歡你這樣！你沒看到她有多為難嗎？」

煌卻倔強地搖頭，眼神裡有受傷，卻更有不屈。

「不是的！她只是不習慣，她只是需要時間！她讓我待在她身邊，收我的禮物，這就已經很好了！」

可真的夠了嗎？在無數個獨自一人的深夜，煌也會感到一陣陣深入骨髓的疲憊。她像一個在沙漠中長途跋涉的旅人，明明看到了綠洲的輪廓，卻怎麼也無法真正觸及。她付出的愛意如此洶湧，卻像投入深淵，聽不到回響。

煌能看到澪習慣了她的存在，接受她的好意，甚至依賴她的陪伴，卻始終無法觸及那份最核心的情感回應。

這種沈默，比直接的拒絕更讓煌感到無力。她寧願澪生氣地寫下「不要再說了」，也好過這樣石沈大海般的寂靜。

每一次的告白，都像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柔軟而厚重的棉花上，反彈回來的，只有自己的失落。

煌不明白，為什麼澪可以接受她的一切，唯獨不肯接受她的「愛」字。

煌不懂，在澪那靜謐如深海的心裡，愛，不是綻放在天空供人欣賞的煙花，而是深埋於土壤、需要小心翼翼守護的根莖。

愛不該被隨意掛在嘴邊，不該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它應該是只屬於兩個人的、絕對的祕密，是心底最深處那座精心培育的花園。

澪的花園裡面或許早已因為煌的到來而繁花盛開，但對澪而言，將這大門敞開，需要莫大的勇氣。她害怕外界的喧囂、目光和雜音會破壞這份純粹的寧靜；

也或許，澪還在確認，煌這份如夏日驟雨般熱烈的愛，是否真的能細水長流，耐心等待她的花蕾緩緩綻放。

所以，她選擇將所有的波瀾都隱藏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用沈默保護著內心那座脆弱而珍貴的花園，

周圍的朋友不斷勸煌，

「她可能不喜歡這樣吵鬧的方式。別浪費時間了。」

煌卻渾不在意，她眼睛亮晶晶地說，

「沒關係啊！我向她走九十九步，只要她願意向我走出一步就好！」

然而，澪的那一步，始終沒有邁出。

煌的九十九步，走得義無反顧，卻也步步艱辛。

她在這反覆的期待與失落中，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勇士，衝鋒，碰壁，後退，然後再次積攢力量，發起下一次衝鋒。

她滿懷期待地看向澪，希望能在她眼中找到一絲明確的動搖，一點屬於愛戀的羞澀，但澪的眼睛總是清澈見底，看不出漣漪。

這不禁讓她開始懷疑，這一切是否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她那喧鬧的愛，是否從一開始，就找錯了觀眾？

轉眼到了十二月，冬天的寒意漸漸滲透進校園的每個角落。梧桐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像是一幅水墨畫的留白。學生們都裹上了厚厚的外套和圍巾，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很快就消散了。

煌的追求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她依然不知疲倦，試圖用熱情融化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冰山。每天早上，她會準時給澪發送早安訊息；每天下午，她會偶然出現在澪常去的地方；每個週末，她會想盡理由約澪出去，看畫展、逛書店，或者只是在校園裡散步。

澪的回應始終如一，溫和而疏離。她會收下煌的禮物，會回應她的訊息，會赴約，但永遠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她從不主動，從不表達，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像一座美麗但遙遠的島嶼，看得見，卻無法真正抵達。

「你真的不累嗎？」

朋友在某個寒冷的午後問煌。她們坐在學校咖啡廳的角落，窗外是飄著細雪的校園。

煌攪拌著手中的熱可可，

「累啊，怎麼可能不累。但每次覺得累的時候，只要看到澪，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可是她給過你任何承諾嗎？任何明確的回應？」

朋友皺著眉，

「你這樣單方面的付出，總有一天會耗盡的。」

煌沉默了。她知道朋友說得對，但她不願意承認。在她心中，澪是特別的，是需要用耐心和溫柔去對待的。她相信，只要自己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澪會敞開心扉。

「至少她會赴我的約，會收我的禮物，會回應我的訊息。」

煌輕聲說，

「這說明她是在乎的，只是還需要時間。」

兩個朋友對視一眼，都嘆了口氣。

「你真是沒救了。」

朋友搖頭，

「但我們會支持你的，只要你開心。」

「嗯，謝謝。」

煌笑了，但那笑容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聖誕節前夕，學校裡瀰漫著節日的氣息。商店櫥窗裝飾著閃爍的燈串和紅綠相間的彩帶，到處都在播放聖誕歌曲。學生們交換禮物，計畫著聖誕夜的活動，空氣中充滿了甜蜜的期待。

動物權益協會和美術社聯合舉辦了一場慈善義賣活動，收入將用於幫助校園周邊的流浪動物過冬。煌作為協會的代表，負責協調整個活動；而澪則被美術社推選出來，負責設計義賣的海報和佈置會場。

活動前的那個週末，兩人在美術社的活動室裡準備材料。澪專注地剪裁著裝飾用的雪花，動作精準而優雅；煌則在一旁整理要義賣的手工藝品，偶爾抬頭看看澪。

「今年的聖誕夜，你有什麼安排嗎？」

煌試探性地問。

澪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那...」

煌深吸一口氣，

「我們一起過好不好？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餐廳，他們有聖誕特別套餐，聽說甜點很好吃。」

澪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剪刀的把手。

「只是朋友一起吃個飯，」

煌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聖誕夜一個人過太寂寞了，不是嗎？」

過了很久，久到煌以為會被拒絕時，澪輕輕點了點頭。

「真的嗎？」

煌的眼睛亮了起來，

「太好了！那我訂位子！聖誕夜晚上七點，可以嗎？」

澪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剪雪花，但煌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泛紅。

那一整天，煌的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她在整理手工藝品時哼著歌，在佈置會場時笑容滿面，甚至主動幫忙搬沉重的箱子，活力滿滿的樣子讓協會的其他成員都感到驚訝。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會長挑眉問。

「澪答應和我一起過聖誕夜了！」

煌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興奮掩飾不住。

會長看著她，眼神複雜。

「煌，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麼？」

「不要太期待。」

會長輕聲說。

「澪那種性格，答應和你一起過聖誕夜，可能只是因為不知道如何拒絕。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免得到時候失望。」

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不會的，澪不會那樣的。她如果不想去，會直接拒絕的。」

會長沒有再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聖誕夜那天，煌從中午就開始準備。她洗了澡，仔細吹乾了粉紅色的長髮，選了一件紅色的毛衣，搭配黑色的修身長褲和短靴。她還化了淡妝，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但不誇張。

下午六點半，她提前到了餐廳門口。這是一家溫馨的法式小餐館，櫥窗裡擺放著精緻的聖誕裝飾，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對情侶手牽手走過，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煌站在餐廳門口的屋簷下，看著飄落的雪花，心裡充滿了期待。

七點整，澪準時出現。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著白色的長款大衣，深藍色的圍巾鬆鬆地繞在頸間。水藍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街燈的光暈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臉上沒有化妝，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夜中格外明亮，像是藏著星光的湖泊。

煌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嗨。」

她走上前，聲音有些發緊，

「你來了。」

澪點點頭，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紙袋，遞給煌。

「給我的？」

煌驚喜地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條手工編織的圍巾，淺藍色和白色相間，柔軟而溫暖，針腳細密均勻。

「這是你織的？」

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澪點頭，在手機上打字。

[聖誕禮物。]

「謝謝！我超喜歡！」

煌立刻把圍巾圍上，

「暖和多了！我也有禮物給你！」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不過要等你回家再打開！」

澪接過盒子，抱在懷裡，嘴角有淺淺的笑意。

兩人走進餐廳，立刻被溫暖的氣息包圍。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的香氣和淡淡的肉桂味，每張桌子上都放著小巧的聖誕樹和蠟燭，輕柔的聖誕頌歌在背景中流淌。

服務生帶領她們到預訂的靠窗位置。窗外是飄雪的街道，行人匆匆，商店的燈光在雪幕中暈開，像一幅朦朧的水彩畫。

點完餐後，煌拿出了準備好的第二份禮物，一本精裝畫冊，收錄了澪最喜歡的畫家，俄羅斯風景畫大師列維坦的作品。

澪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翻開畫冊，指尖輕撫過那些印刷精美的畫作，眼神專注而溫柔，像是看到了久違的老朋友。

「喜歡嗎？」

澪用力點頭，在手機上打字：

［很喜歡，謝謝。這本畫冊很難買到。］

「我託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

煌笑著說，

「我知道你喜歡列維坦的畫，他的風景畫裡有一種寂靜的美，很像你。」

澪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煌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看畫冊。

前菜上來了，是烤南瓜湯和凱撒沙拉。兩人安靜地用餐，氣氛有些微妙。煌試圖找話題，但澪只是專注地吃著，偶爾點頭回應。

主菜是香煎鮭魚和烤雞，搭配時蔬和馬鈴薯泥。煌切著盤中的食物，偷偷觀察對面的澪。

澪用餐的姿勢很優雅，動作輕柔而從容。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像是在品味每一種食材的味道。燭光在她臉上跳動，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柔和，少了平時那種疏離感。

「澪，」

煌突然開口，

「這幾個月，謝謝你。」

澪抬起頭，眼神詢問。

「謝謝你願意讓我靠近，」

煌輕聲說，

「謝謝你收下我的禮物，謝謝你答應和我一起吃飯。我知道對你來說，這些可能很困難，但我真的很開心。」

澪放下叉子，在手機上打字。

[我也很開心。]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煌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真的嗎？」

澪點頭，然後繼續吃東西，但煌注意到，她的嘴角有很淺很淺的笑意。

甜品上來了，是聖誕特製的樹幹蛋糕和熱巧克力。就在這時，餐廳裡響起了《平安夜》的旋律，溫暖而寧靜。

煌看著對面的澪，燭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裡跳躍，讓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多了幾分溫情。她的臉頰因為室內的溫暖而泛著淡淡的粉色，嘴唇上沾了一點巧克力，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生氣。

那一刻，煌覺得自己的心被填滿了。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都變得值得。

「澪，」

她放下叉子，認真地說，

「我有話想對你說。」

澪抬起頭，眼神清澈。

「這幾個月，我過得很開心。每次見到你，我都覺得世界變得更明亮了。」

煌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知道你可能需要時間，可能還不確定自己的感覺。但我可以等。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她頓了頓，繼續說，

「不是朋友的喜歡，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我想牽你的手，想擁抱你，想每天早上對你說早安，每天晚上對你說晚安。我想成為你世界裡的一部分。」

餐廳裡的音樂還在繼續，周圍的談笑聲、餐具碰撞聲都變得遙遠。煌的心跳聲在耳邊放大，她覺得自己像是在等待審判。

澪的表情凝固了。她手中的叉子掉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震驚、困惑，還有一絲恐慌。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

煌看著澪蒼白的臉，看著她顫抖的手指，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澪？」

她輕聲喚道。

澪像是被驚醒般，猛地站起身。她的動作太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蠟燭搖晃了幾下，差點倒下。她抓過大衣和包包，甚至沒有看煌一眼，轉身就往門口衝去。

「澪！等一下！」

煌也站起來，想要追上去。

但澪已經衝出了餐廳，消失在飄雪的夜色中。

煌站在原地，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看著桌上未吃完的甜品，看著那本精美的畫冊還攤開在桌上。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反應。

服務生走過來，關心地問。

「小姐，您的朋友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沒事，不用了，謝謝。」

煌機械地回答，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看著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澪剛才站過的地方，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為什麼？

煌想不明白。她以為她們的關係已經有了進展，以為澪至少對她有一點點感覺。但剛才澪的反應，那震驚和恐慌的眼神，那逃離的背影，一切都說明她錯了。

錯得離譜。

她拿起手機，給澪發訊息：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話。你安全到家了嗎？]

沒有回覆。

[澪，請回覆我，我很擔心你。]

還是沒有回覆。

煌在餐廳裡坐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服務生委婉地提醒他們要打烊了。她付了帳，抱著澪留下的禮物和畫冊，走出了餐廳。

雪還在下，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煌圍上澪送她的圍巾，那條淺藍色和白色相間的圍巾，柔軟而溫暖，但此刻卻讓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一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下的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街道兩旁的商店都關門了，只有聖誕裝飾還在閃爍，像是在嘲笑她的孤單。

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室友們都出去了，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暈。

煌坐在床上，抱著澪送的圍巾，眼淚無聲地流下。

她做錯了嗎？她不該表白嗎？可是喜歡一個人，想要表達自己的感情，有什麼錯呢？

手機震動了一下，煌連忙拿起來看。

是澪發來的訊息，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然後，無論煌再發什麼，都沒有回覆了。

那一晚，煌幾乎沒睡。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中不斷重現餐廳裡的那一幕，澪震驚的表情，顫抖的手指，逃離的背影。

每一次回想，心臟就像被針扎一樣疼痛。

第二天是聖誕節，學校放假。煌一整天都待在宿舍裡，沒有出門。朋友們打電話來邀她出去玩，她都推掉了。

「你和澪怎麼了？」

朋友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沒什麼。」

煌的聲音很平靜，

「只是...我表白了，她又逃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煌...」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煌打斷她，

「我沒事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掛了電話，煌又看了看手機。澪沒有再發來任何訊息，她們的對話停留在昨晚的那句對不起。

傍晚時分，雪停了。夕陽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來，將雪地染成金紅色。煌決定出去走走，透透氣。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藝術大樓附近。五樓美術社的窗戶亮著燈，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影走動。

澪會在那裡嗎？

煌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窗戶，心裡湧起一股衝動。她想上去，想見澪，想問清楚為什麼。

但最終，她還是轉身離開了。

有些問題，即使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有些傷口，即使包紮了，還是會疼。

聖誕節過後，校園裡恢復了往日的節奏。考試臨近，圖書館擠滿了複習的學生，教室裡迴盪著老師講課的聲音，社團活動因為考試而暫停，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種緊張而忙碌的氛圍中。

煌和澪之間的關係陷入了微妙的僵局。

煌依然每天給澪發早安訊息，澪也會回覆，但只有簡單的早或嗯，再也沒有更多的交流。

她們在校園裡偶遇時，澪會點頭致意，然後匆匆離開，不再給煌並肩同行的機會。

美術社和動物權益協會的聯合活動，澪總是藉故不參加，即使參加，也會刻意避開煌。

這種變化沒有逃過朋友們的眼睛。

「你還在堅持啊？」

朋友看著煌盯著手機等回覆的樣子，忍不住嘆氣，

「她都說對不起了，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但她沒有說不喜歡我，」

煌固執地說，

「她只是說對不起，這說明她覺得愧疚，說明她對我還是有感覺的...」

「煌，」

朋友按住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

「有時候，不說不，不等於是。澪那種性格，可能根本不懂得如何明確拒絕。她說對不起，可能就是她能做到的最明確的拒絕了。」

煌沉默了。她何嘗不知道朋友說得對，但每次看到澪，每次想起她琥珀色的眼睛，心裡的那點小火苗就又燃了起來。

一月初，學校組織了一場冬日寫生活動，地點在郊外的山區。動物權益協會和美術社都在參加名單中，名義上是藝術與自然的對話，實際上是給學生們在測考前放鬆的機會。

「你要去嗎？」

「如果不想見到澪，可以請假。」

「我要去。為什麼要躲？我又沒做錯什麼。」

但實際上，她心裡知道，她是想見澪。即使只是遠遠地看著，即使不會有交流，她也想見到她。

出發那天早上，天空陰沉沉的，氣溫很低。學生們在校門口集合，乘坐大巴前往山區。煌刻意選了澪後面的座位，這樣她就可以看到澪，而不會被發現。

澪靠窗坐著，戴著耳機，目光投向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她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著深藍色的圍巾，水藍色的長髮從圍巾中露出來，在灰色調的冬日景色中格外顯眼。

車子開動後，煌盯著澪的側臉，心裡湧起一陣酸楚。她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正常交流了，每次見面都像是陌生人。這種感覺比直接拒絕更讓人難受。

車子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達目的地。這是一片被雪覆蓋的山林，松樹的枝椏上堆著厚厚的積雪，偶爾有鳥兒飛過，振落樹枝上的雪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空氣清新冷冽，吸進肺裡有一種刺痛感。

「好冷！」

朋友搓著手，

「早知道多穿點了。」

「誰讓你不穿羽絨。」

朋友吐槽道。

煌笑了笑，目光卻在尋找澪的身影。澪已經和美術社的其他人會合，正在聽社長講解寫生的注意事項。她戴著毛線帽，只露出半張臉，但煌還是能認出她。

寫生活動開始後，學生們分散開來自由選擇地點。煌對畫畫一竅不通，就跟著朋友她們到處拍照，收集流浪動物的資料，這是動物權益協會的另一個任務，調查山區是否有流浪動物需要幫助。

但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尋找那抹水藍色的身影。

終於，在一處結冰的小溪旁，她看到了澪。

澪坐在折疊椅上，畫架支在面前，正專心地畫著冰封的溪流。她的圍巾鬆鬆地繞在頸間，呼出的氣息在冷空中凝成白霧，很快消散。她的手指凍得通紅，但她渾然不覺，全神貫注於手中的畫筆。

煌悄悄走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

畫紙上，冰層下的流水被描繪得栩栩如生，深藍色的水流在透明的冰層下緩緩流淌，彷彿能聽到潺潺的水聲。冰面上的裂紋細膩而真實，反射著天空的灰白。澪的筆觸細膩而精準，每一筆都充滿了感情，像是將自己的靈魂也注入了畫中。

「真美...」

煌不由自主地感嘆。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澪的肩膀抖了一下，筆尖在畫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線條，破壞了整個畫面的和諧。她轉過頭，看到是煌，表情有些複雜——驚訝、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對不起，嚇到你了。」

煌連忙道歉，

「我只是...想看看你畫畫。你繼續，我不打擾你。」

她轉身要走，卻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聲響。回頭一看，澪遞給她一張紙巾。

煌這才發現，自己的鼻子凍得通紅，快要流鼻涕了。她剛才只顧著看澪，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狼狽。

「謝、謝謝。」

她接過紙巾，有些尷尬地擦了擦鼻子。

澪收回手，重新拿起畫筆，但沒有繼續畫，只是低著頭看著畫紙上那道失誤的線條，表情有些懊惱。

「那個...可以修好的吧？」

煌試探地問。

澪點點頭，卻放下了畫筆。她從背包裡拿出保溫杯，倒了杯熱茶，猶豫了一下，遞給煌。

「給我的？」

煌驚訝地問。

澪點頭。

煌接過杯子，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手心，一直暖到心裡。她小口喝著茶，是淡淡的茉莉花茶，帶著清甜的香氣，和澪身上的味道很像。

兩人並肩站在冰溪旁，誰也沒有說話。遠處傳來其他學生的笑鬧聲，但在這個角落裡，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冰層下隱約的水流聲。

「澪，」

煌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片寧靜，

「如果我的喜歡讓你困擾了，我可以不再說那些話。但請不要躲著我，好嗎？」

澪轉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雪光，清澈而深邃。過了很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煌覺得心裡的冰層裂開了一道縫，有暖流湧入。

「謝謝。」

澪低下頭，從背包裡拿出便條本，寫道：【你還有事嗎？】

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帶著情緒。

「呃...」

煌真心道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這條線，也許可以變成溪邊的枯枝？或者一隻飛過的鳥？」

澪盯著畫紙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畫筆，開始在那道突兀的線條上加工。幾筆之後，那道線條變成了一隻停留在冰面上的小鳥，歪著頭，像是在聆聽冰下的流水聲。

整個畫面因為這隻小鳥而活了過來，多了一份生機和靈動。

「哇...」

煌驚嘆，

「你太厲害了！」

澪放下畫筆，看著修改後的畫，嘴角有淺淺的笑意。她在便條本上寫：【謝謝你的建議。】

「不，是你畫得好。我什麼都不懂，只是隨便說的。」

澪搖搖頭，寫道：【有時候，旁觀者能看到畫者看不到的東西。】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尷尬，而是一種寧靜的默契。

「我該回去了，協會那邊還有事。謝謝你的茶。」

澪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回到協會的隊伍中，朋友挑眉問。

「見到她了？」

「嗯。」

煌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和好了？」

「不算和好，但至少...她不躲著我了。」

朋友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真是...算了，你開心就好。」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煌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她認真地完成協會的任務，和同學們有說有笑，甚至主動幫忙搬運器材。

下午三點，寫生活動結束，學生們集合準備返校。上車時，煌特意選了和來時一樣的位置，澪還是坐在她前面。

車子開動後，澪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袋子，轉身遞給煌。

「這是...？」

煌接過袋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手工餅乾，做成雪花的形狀，精緻可愛。

澪在便條本上寫：【多做的。】

「謝謝！」

煌開心地說，

「我可以現在吃嗎？」

澪點頭。

煌拿出一塊餅乾放進嘴裡，酥脆可口，帶著淡淡的奶香和杏仁味。

「好好吃！你手藝太好了！」

澪轉回身，但煌看到她耳尖微微泛紅。

車子在暮色中行駛，窗外的景色漸漸模糊。煌吃著餅乾，看著澪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

也許，她們的關係還有轉機。

也許，她還需要更多耐心。

但至少現在，她看到了希望。

冬日寫生活動之後，煌和澪的關係恢復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她們不再像聖誕節前那樣親近，但也不再像聖誕節後那樣疏遠。煌會每天發早安訊息，澪會簡單回覆；她們偶爾會在圖書館偶遇，會一起學習一會兒；週末時，煌會約澪去書店或畫展，澪有一半的時間會答應。

但煌能感覺到，澪始終保持著一種距離。那種距離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她願意和煌相處，願意接受煌的好意，但從不主動，從不表達，永遠像一座美麗但遙遠的冰山，看得見，卻無法真正觸碰。

二月，情人節前夕，校園裡的氣氛變得曖昧起來。商店櫥窗裝飾著心形圖案和紅玫瑰花束，到處都在售賣巧克力和情人節禮物。學生們竊竊私語，討論著要送誰禮物，要約誰出去，空氣中瀰漫著甜蜜而緊張的氣息。

煌也陷入了糾結。

她想送澪情人節禮物，但又怕太直接會把澪嚇跑。經過聖誕節的教訓，她知道自己需要更謹慎，更需要耐心。

「你想送她什麼？」

「巧克力？」

「我想親手做。外面買的沒誠意。」

「你會做巧克力？」

朋友懷疑地看著她。

「不會啊，但我可以學。」

煌信心滿滿，

「呃...你別把人家毒死了。」

「才不會！還有兩週，足夠我學會了。」

接下來的兩週，煌幾乎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花在了學習製作巧克力上。她在網上找食譜，買材料，在宿舍的公共廚房裡練習。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巧克力燒焦了，整個廚房都是煙霧警報器的聲音。

「你在幹嘛？」

室友衝進廚房，看到滿桌狼藉。

「練習做巧克力...」

煌尷尬地說。

「為了澪？」

室友挑眉。

煌點頭。

室友嘆了口氣，

「需要幫忙嗎？我媽媽是糕點師，我從小看她做點心，多少會一點。」

「真的嗎？太感謝了！」

煌眼睛一亮。

在室友的指導下，煌的巧克力製作技術有了顯著進步。從最基本的融化巧克力，到調溫、塑形、裝飾，她一點一點地學。失敗了很多次，浪費了很多材料，但終於在情人節前一天，做出了幾盒像樣的巧克力。

「雖然形狀還是有點歪，但味道不錯。」

室友嘗了一塊，

「澪會喜歡的。」

「希望如此。」

煌小心翼翼地將巧克力裝盒，繫上淺藍色的緞帶，那是澪喜歡的顏色。

情人節當天，煌約澪在圖書館見面，那是她們最熟悉、也最讓澪有安全感的地方。

下午三點，澪準時出現在圖書館三樓。她穿著淺灰色的毛衣，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巾，水藍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窗外的雪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嗨。」

煌輕聲打招呼，擔心太大聲會打破圖書館的寧靜。

澪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這個給你，」

煌先遞出了自己的禮物，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

「是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

澪接過盒子，也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袋子，遞給煌。

煌驚訝地接過。

「我也有禮物？」

澪點頭，在便條本上寫：【情人節快樂。】

字跡工整，帶著一種特有的溫柔。

煌打開袋子，裡面是一盒手工餅乾，每一塊都做成星星的形狀，邊緣鑲著銀色的糖珠，在光線下閃閃發光，精緻得像是藝術品。

「謝謝...」

煌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也有餅乾給你，雖然沒你做的好看...」

澪打開巧克力盒子，裡面的巧克力形狀各異，有心形的，有圓形的，有小貓形狀的，但無一例外都有點歪，表面也不夠光滑，能看出製作者的生疏。

但她拿起一塊心形巧克力，咬了一小口，仔細品嚐，然後在便條本上寫：【很好吃。】

「真的嗎？」

煌的眼睛亮了起來。

澪點頭，嘴角有淺淺的笑意。她又寫：【謝謝你為我學做巧克力。】

「你怎麼知道我是特意學的？」

煌驚訝地問。

澪指了指巧克力不規則的形狀，寫道：【看得出來。】

那一瞬間，煌覺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她沒有注意到澪眼中閃過的一絲掙扎，也沒有注意到澪在寫那句話時手指的輕微顫抖。

兩人安靜地在圖書館待了一個下午。煌在看動物保護的資料，澪在畫素描，偶爾抬頭，目光相遇，會相視一笑。

窗外的雪漸漸停了，夕陽從雲層中透出來，將雪地染成金紅色。圖書館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的紙張味和淡淡的咖啡香。

「澪，」

煌輕聲說，

「謝謝你今天的禮物。我很喜歡。」

澪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她點點頭，在便條本上寫：【我也喜歡你的禮物。】

簡單的八個字，卻讓煌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想，也許再給她一點時間，也許再耐心一點，澪總有一天會願意向她敞開心扉。

但煌沒有注意到，當她們離開圖書館，在暮色中道別後，澪一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掙扎、迷茫，還有一絲痛苦。

她拿出煌送的巧克力，看著那些形狀不規則但充滿心意的糖果，心裡湧起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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