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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戒情欲录奢者,第1小节

小说:惩戒情欲录 2026-02-04 17:45 5hhhhh 8440 ℃

(前传)

龙屹集团顶层的总裁室里,空气沉甸甸地坠着,像灌满了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轮廓,此刻却压不进一丝生气。张云翼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后,刚刚染黑没多久的头发,如今又像被霜打过,花白了一片。他死死盯着眼前最新的报表,那冰冷的数字仿佛变成了实体,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胸口发闷,快要喘不上气。

“董事长…您悠着点,千万别太激动…”财务部总监周子栋干涩地开口,起身给张云翼续了半杯滚烫的龙井,手指被烫得微微一缩。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沉重地坐回了黑色皮椅里。

一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问句,带着明显的颤音:“股价…还在接着往下跌吗?”张云翼的目光从报表上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对面坐着的总裁林勇。

林勇下意识地摸了摸剃青的下巴,指腹感受着短硬胡茬的麻痒。“算是…稳住了吧。”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乐观一点。“北湾的几个项目已经正式动工了,马来西亚那边的港口设备建设订单签下来了…隔壁两个城市的售楼处也正式开盘…总算是利好消息,今天的股价只比昨天跌停了2%…”

“2%?” 张云翼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一跳,“‘只少’?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短短一周!一周时间!出了多少破事?光是账面上看得见的损失都快奔着五个亿去了!老周!”他猛地转向周子栋,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那些查不出来、堵不上窟窿的,算算!隐形的损失大概有多少?!”

周子栋被点名,身体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了些,下意识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一百二十个吧。”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谨慎,“不过该打通关节的那些,老方和老吴都已经行动了…对外的公关矛盾和媒体那边基本上都…” 他试图解释这是止损的成效。

“事后擦屁股!晚了!”张云翼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桌子中间,“亡羊补牢有什么用?啊?人得罪了一大圈,面子也丢到大平洋去了!”

“消消气,消消气!”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女人说话了。她是张云翼的夫人李燕,也是集团的法务部总监。她伸手用力按住了张云翼差点再次挥起的拳头,“咱们这么大的集团,又不是吃不下这点亏!”她顿了顿,努力找出合适的措辞,“这次…就当买个特大号教训好了。这十几年公司一路顺风顺水,膨胀得太快,人心也浮了,该…嗯…摔个跟头清醒清醒了!”

“教训?”张云翼几乎要气极反笑,吹胡子瞪眼,“大姐!这他妈是咱们半年的利润!整整半年的纯利润啊!说没就没了!那群捅娄子的废材!到底是谁招进来的?人事部是去吃…”他把后面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那能怪谁?”李燕的声音陡然拔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谁让你去年非要去澳洲那边搞什么狗屁年度激励大会?非得让管理层从沪市包机出发!好嘛,十几个人连人带飞机直接下落不明!你也不想想那群人是谁?”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咱们的沈大哥啊!是管效率的老王!是负责海外市场开拓的威廉!还有技术部的阿东阿伟他们!最后小楠小蓝几个后起之秀都搭进去了!他们哪个不是从以前就在跟着咱们一路打上来的中流砥柱?是集团运转的核心!你告诉我,这是随便在人才市场抓几个高学历的就能顶上的吗?”

张云翼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顶得哑口无言,腮帮子鼓动了几下,眼睛却微微泛红。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一直沉默的林勇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当时…确实是事情太急,火烧眉毛了。项目不能停,市场不能塌。只能也只好,把他们十几个人留下的副手和直系亲信优先火线提拔上来先顶上位置。”他的语气充满了沉重的无奈,“为了最快速度填充关键职位空缺,特事特办,甚至帮她们开通了一些不该有的权限,省略了一些原本必要的核查和筛选流程…当时,也确实没发现有这么大的隐患…”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茶杯,仿佛需要那点热度支撑自己,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责任在我,张董。等这次股价波动稍微稳定下来,我辞职,您和董事会就拿我和我的管理团开刀吧。”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开刀?这是谁走人的问题吗?啊!”张云翼猛地把拳头捶在厚实的木桌面上,“咚咚咚”的闷响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这是上百个亿的天窟窿!谁背得起?谁能背得住?好几个老家伙昨天直接打电话说要撤资!这雷再爆几个,集团说不定…”后面的“玩完”两个字,他没敢说出来,但那绝望的意味已经弥漫开来。

“说不定什么不定!”李燕猛地站起身,抄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啪!”地一声狠狠墩在桌面上,茶水四溅。“没出息!四十年前咱们在郊区那几间破厂房捣鼓破机床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废话!那时候谁给咱们投钱?那时候咱们兜里有几个铜板?五个亿最多就是割块大肥肉!能憋死我们?门儿都没有!”

张云翼被自己老婆这带着硝烟气的话顶得一怔,那股冲天的邪火仿佛被强行浇灭了一大半,只剩下焦灼的烟气呛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颓然地靠进椅背里。

周子栋立刻小心地接上话头,试图把话题拉回轨道:“张董,李总监说得在理。说实话,这次的风波损失非常惨重,绝对是伤筋动骨的大出血级别,”他看了一眼张云翼紧锁的眉头,“但要说垮掉?不至于。集团的底子还在。现在最关键的,最棘手的问题其实不是亏钱…”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视线扫过林勇和李燕。

“是咱们内部怎么处理小沈她们。”林勇直接点破了那个烫手山芋。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皮革,“她们几个捅了天大的篓子。可现在倒好,明晃晃摆在那儿!一个个屁股坐得可稳了,就是不想走!”林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让她们赔钱?赔个骨头渣子出来都不够塞牙缝的!真要是按规章制度开除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就更难看了!显得我们当管理层的没有一点包容担当,事情出了就想着把底下人推出去当替罪羊顶锅!特别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勇加重了语气,“公司上下多少双眼睛睁睁盯着我们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要杀鸡儆猴了。怎么处理她们就是风向标!一个搞不好,就真寒了底下人的心,队伍更不好带了!”他越说越快,显然这也是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大石。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近乎是砸门的急促拍打声响起,打破了室内压抑难解的沉闷气氛。

“进!”张云翼没好气地沉声喊道。声音刚落,沉重的实木门就被猛地推开,集团人事总监马赫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进来。他人长得瘦高,此刻脸色苍白,五官因为急切和激动几乎要挤在一起,平添了几分滑稽,真像一张拉长了的马脸。他顾不上喘匀气,对着屋里四人就用一种被掐着脖子般的尖细声音喊:“张董!李总!林总!周总!是陈楠!有消息了!她还活着!”

“什么?”

原本或瘫坐或靠着的四人被这四个字瞬间击中,几乎是触电般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离门口最近的李燕几步就冲到马赫面前,一把抓住他细瘦的胳膊,硬是把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拽到了会议桌边:“老马!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快说!小楠现在人在哪里?!”

“确定!千真万确!”马赫激动地连连点头,几乎要跳脚,“是本人!在墨尔本!说他们那趟飞机最后迫降在了印度洋上某个荒岛上,之前在那鬼地方被困了得有…三四百天!是前几天刚被一艘‘天盛海运’名下的大型远洋环球游轮发现救上去的!”他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和悲伤,“沈大哥、王总监、威廉、阿东阿伟…他们几个都没能撑下来,确实都没了…当地政府可能…可能过些日子要去准备接收遗体…”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的生还混在一起,冲击着屋里的每一个人。林勇的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心口。

“但是!”马赫猛地提高了音量,眼里重新燃起火焰,“最重要的!陈楠说,他们当时出发前,按照沈大哥的老习惯,把一些项目的关键节点评估分析材料、几个新技术的逻辑草图、还有海外那几份重大合同的风险预测和备选方案,以及他们每个人的核心文件和通讯录全都集中拷进了一个高等级加密的通用U盘里!那个U盘!就在陈楠的随身小包里!”他激动地几乎是在挥舞手臂,“只要等她回来!马上就能把那U盘打开!那些资料就是救命稻草啊!”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了她具体在墨尔本哪个位置吗?”林勇迫不及待地绕过桌子,冲过来紧紧抓住了马赫的手臂,力量大得像铁钳,“不行!不行!我得亲自飞去接她回来!马上安排航线!”

旁边的周子栋也立刻掏手机,手指有些颤抖:“老马!她银行卡呢?这么长时间,她的银行卡肯定冻结了吧?我先派我们那边分公司的人,立刻带汇票和现金…”他语速飞快,已经开始拨号。

“别!不用!机票护照都没问题,天盛海运那边帮她临时办了,钱也有!船东很照顾!”马赫连忙伸手拦住两人,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混杂着激动之后的冷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冀:“张董,各位…刚才她急着挂电话之前,我把…我把这两个月公司发生的事,特别是最近的麻烦和损失,还有咱们正在为这批新提拔上来捅娄子那群人头疼的事儿…都简明扼要地跟她提了一嘴…”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地扫过四位高层:“她跟我说…让我务必转告您几位…冷静!她现在人还在墨尔本配合身份核验和事故调查,至少还得十来天甚至小半个月才能顺利回来。就算现在插上翅膀飞回来…”他加重了语气,“估计也作用不大!”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来,让林勇和周子栋刚燃起的急切瞬间冷却了一分。

马赫继续复述着:“陈楠的意思是…现在集团最大的雷不是外面那几个大单亏空,而是内部这批因为仓促提拔而占了坑、捅出大篓子还赖在位置上的人!人心浮、规矩废才是根子!她说当务之急,不是指望她手里的U盘解决项目困境…”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模仿陈楠斩钉截铁风格的味道,“…而是我们这边必须、必须‘攘外必先安内’!趁着这宝贵十几二十天,选出一批真正能从根基上、从能力上彻底接替…或者说,是真正能取代威廉总他们位置的核心骨干,把他们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这才是稳住阵脚的根本!”

张云翼紧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捋着自己花白的短须,眼神锐利地看着马赫:“那…关于这批犯错误的人具体怎么处理?她有说吗?这方面她的点子一直最有效果的…”办公室里的气氛悄然变化,一种新的期待正在替代刚才的绝望和纷乱。

马赫的脸色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变得更加复杂起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觉得无比荒诞好笑,混合着一丝强烈的期待—在他脸上交织。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酝酿和模仿着电话那头陈楠那个果断又有点离奇的语气。

“哦,这个啊……”马赫清了清嗓子,神情怪异地停顿了一下,“关于‘惩罚’和‘整顿’,她还真说了点…嗯…她这次在荒岛上不是待了好久吗?除了跟各种野果子海鲜打交道,居然…还遇到一个…挺奇怪的人。据她说是个理念很…独特的管理型人才…”他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品味这个极其古怪的事实带来的荒谬感。

他环视了一圈正紧紧盯着他的四位高层,终于抛出了那个最出乎意料、也最具转折性的消息:“陈楠说,让我立刻向您各位单独申请一下,请集团人事立即行动—把总部里三十岁以下的基层员工名单统统过一遍,从中筛选一遍,不是找有学历的,而是找那种脑子活、有胆子、讲道理甚至有点轴劲儿的…”他又停顿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似乎连他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无比离奇,“然后,把他们先抽出来成立一个临时部门,名字叫…”

他用力吐出那三个字:“惩戒部!”

“什么?”

林勇的指关节在光滑的桌面上“笃笃”地叩了两下,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打在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脸上。“你就是陈楠说的那个…管理的‘特色人才’?”

这个女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裙,鼻梁上架着略显朴素的黑色方框眼镜,一条简单的高马尾束在脑后。虽然衣着得体,但身上那点职场老练的锐气似乎被怀里抱着的巨大1升装酸奶桶中和了不少。吸管还叼在嘴里,她赶紧吸溜了一下,才放下这只与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瓶子。

“我看你挺面熟的,”林勇皱着眉,眼神带着审视,“我们是不是见过?”

“林总好记性!”女生立刻扬起一个非常友善、甚至有些过分纯良的微笑,“我叫沙乐乐,原来是恒广地产贾琳琳贾总的贴身秘书。三年前,在三省联合开发项目的启动晚宴上,我作为贾总的随行人员在场,当时我们恒广是沪市的牵头代表单位!”

“嗯?”林勇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灯火辉煌的应酬场合,“是有点印象…不过…”他眉毛微抬,带着求证意味看向沙乐乐,“去年年底,我又在三市峰会的酒会上和你们的贾总,还有余五一余经理打了个照面,当时陪在他们身边的秘书…我记得是姓方吧?”

“是的!”沙乐乐立刻点头,双腿并拢,指尖规规矩矩地贴在膝盖上,“我去年被公司安排借调到开元贸易的销售部担任总监秘书了。这个月初刚刚结束借调,回归恒广地产本部。”

她微微坐直了一点身体,神态认真起来:“而陈楠女士向您推荐的那位‘特色人才’,指的应该不是我。而是我前任领导…也就是原开元贸易销售总监常超常总监的夫人,温琪女士。”沙乐乐的声音清晰平缓,“这次荒岛那边的情况您应该也有听说,根据陈楠女士的描述,她们能在荒岛上成功生活那么长时间,并且有效地维持了一个小的幸存者群体,其中组织管理和规则制定方面,起到了最关键、最核心领导作用的就是温琪女士。可以说,是温琪女士的杰出个人能力,才让包括陈楠女士在内的人等到了救援。”她双手交叠在腿上,“只不过…温琪女士与常超总监久别重逢,情绪非常激动。所以她们夫妻俩在到达墨尔本之后没几天就搭乘最快的航班一同返回沪市了。而陈楠女士由于…飞机事故的相关处理流程还在进行,比如遇难者的遗体确认和接收安排等,都需要她留在墨尔本配合当地政府…因此暂时还回不来贵集团。”她看着林勇略显凝重的脸,补充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恒广的贾总以及余经理,在得知龙屹集团目前面临的内部困难后,基于两家以往的良好合作基础,非常愿意提供一份善意和协助。所以就安排我先过来,具体协助处理一下贵司这次…嗯,比较棘手的员工惩戒方面的事务。” 她小心地用了一个谨慎的词,眼光微微下垂,似乎落在桌面的某个角落。

“喔…”林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小圈,沙乐乐的回答条理分明,态度不卑不亢,内容也和陈楠早些时候发过来的简要说明对得上。在他的记忆中,恒广地产的那个总经理余五一,确实是个出手果断、很有魄力的角色,龙屹与恒广在几个跨区域项目上的合作也算是愉快顺畅。至于那个开元的常超总监,近一年在沪市商界确实有崛起的势头,虽然他自己并未与之直接打过交道,但相关的动态还是有所耳闻的—的确是个狠人。不过,林勇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易被言语打动的决策者,尤其是在经历了集团近期的风暴后,他的警惕心被推到了顶点。

他将双臂支撑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住沙乐乐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我直接问了。沙小姐,或者说你背后的恒广和这位常总监,凭什么认定用你们公司的方法就能解决我们现在的问题?”

他抬起一只手,“恕我直言,恒广地产也好,开元贸易也好,都是实力不俗的公司。但这并不代表你们的运营体系或者管理经验就能平移到龙屹身上来,更不意味着能解决我们当前这种量级的企业危机。”他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我承认恒广和开元都很优秀,但那是在它们自己的规模和领域内。和我们龙屹集团相比…”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辩的自负,“我们扎根杭市四十来年,根基深厚,无论规模还是影响力,都还是要高出这两家不止一个台阶的!”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块砸落下来,“别说是你这样一位临时借调回来的秘书过来—我很坦率地说,这显得你们恒广的态度有些轻率敷衍,就算是余经理本人或者那位鼎鼎大名的常超总监站到我面前,几句话就说能解决我们内部管理难题这件事,我林勇也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你们拿什么来说服我?”他目光炯炯,直刺沙乐乐眼底,等着看她如何接招。

林勇这一番毫不客气、甚至略带轻视的诘问,如同迎面泼来一盆冷水,原本还算镇定的沙乐乐肩膀明显抖了一下,藏在镜片后面的瞳孔一瞬间紧缩,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淡定自若差点就垮塌下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寒毛有点竖起来了。强烈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打气。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表面上,她努力维持着坐姿,将交叠的手往前挪了挪,轻轻放在了桌面上,似乎是在准备一份“正规”的阐述。

然而,就在她的右手腕垂在桌沿内侧时,她那件白衬衫偏长的右袖口里,不易察觉地悄悄滑出半张对叠得只有巴掌大小的白色复印纸—那是她昨晚到杭市之后,常超特意给她准备的小抄提纲。

沙乐乐的目光飞快地在林勇脸上和他面前的桌面打了个转,喉头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几乎是目不斜视地盯着林勇衬衣的第二颗纽扣,开始“照本宣科”读了起来,声音尽可能平稳:“您说得对!龙屹集团历经四十年大风大浪,稳扎稳打发展至今,在杭市乃至整个浙省,都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企业。”她努力模仿着常超以前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却又自有分量的语调,“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承认,甚至我个人还带点…发自内心的羡慕,龙屹集团的业务触角深广,布局庞大而长远。”

她稍稍停顿,像是在强调自己接下来转换的重点:“但问题是…你们这次遭遇的狂风暴雨,根源是来自外部的市场挤压吗?是其他集团的恶意竞争吗?并不是!”她微微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力量感,“你们堂堂龙屹,坐拥数万员工,人才济济,制度完善。那为什么现在,会为了一群…犯了严重过失的员工而束手无策、进退维谷呢?”

这问题抛出来,如同一根细小的针,尖锐而准确。林勇原本咄咄逼人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线条绷紧了几分。这个问题,恰恰是他们领导层上周整整吵了三天也没吵出结果的死结—他们确实“无从下手”。

沙乐乐捕捉到了林勇那一瞬间的停滞。她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点。赶紧继续往下念小抄上的关键部分,语速也不由自主加快了两拍,“归根结底!”她加重语气,“是因为你们太好面子了!或者说,是你们过去对自身形象维护得太成功了!”她双手彻底放在了桌面上,指尖向前,做出一个略微摊开的手势。

“我们不得不承认,龙屹集团在用人这块的手笔,放眼业界商圈都是极为优厚的。不仅员工的薪酬水平远超行业均值,各种津贴补贴、健康保障、节日福利一应俱全,让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来。”她的声调略微升高,“更难得的是,贵公司还热衷于‘孵化’,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去支持和扶持员工内部的创新项目,还鼓励大家走出去学习提升。这种环境,往好听了说…”她目光直视着林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真挚,“进了龙屹工作,真是跟捧着个金饭碗、躺着都能安稳过日子的感觉差不多。”

“啪!”林勇的手指无意识地戳在了桌面上,他不知道是该赞许对方陈述的客观性,还是该立刻反驳。

沙乐乐没给林勇插话的当口,话锋凌厉地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直白的剖析力度,虽然还有些微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已经努力撑出气场:“可是呢!正是这些‘太好了’的条件,才埋下了今日的祸根!”她挺起胸,声音更清晰,“你们为了能在市场上更好地吸引和招纳那些顶尖人才,展示自己的雄厚实力和长远决心,开出去的大量岗位合同,都是‘终身制’的优渥待遇!”

“这种合同模式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执行和监督力度没能跟上!它导致了一个你们可能不愿意承认的局面…”她停顿半拍,像是在积蓄吐露结论的力量,“很大一部分老员工,甚至是某些所谓的中层骨干,心态变了!变成了‘只求效益,其他无所谓’。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不是犯下那种惊天动地的原则大错,比如违法乱纪,仅凭着手里这份‘铁契约’,龙屹就很难真的开除他们。”她的语速更快,像是要将子弹连续发射出去,“大错坚决不犯,但小错呢?小过失呢?对流程规则的阳奉阴违呢?对工作任务的敷衍搪塞呢?对管理指令的推诿拖拉呢?这些小问题日积月累!”她的手指在桌面虚空地点着,“而你们龙屹家大业大,目光总是盯着外面广阔的市场和动辄千万上亿的大项目,眼睛里哪还注意得到这点角落里的鸡毛蒜皮?久而久之,这些‘小错不断’成了积习,成了漏洞,成了蛀空巨轮的蚁穴!”

她的情绪似乎也被调动起来,音量不自觉地提高:“这才导致了这次问题的集体性爆发!你们内部这个环节松动点,那个流程不规范点,被某些能力不足的人巧妙地串联起来了!一整个流程链上的破绽和敷衍叠加起来,就变成了一个根本无法掩盖的巨大失误。一个错误带出了另一个,一环漏洞套住了下一环!就像是一根链条上最薄弱的几节,在承受突如其来的巨大拉力时,一个接一个地断裂开来—最终导致了你们账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损失!”她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长篇累牍的演说,脸颊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目光紧紧地锁住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的林勇。

林勇捏着薄薄的瓷杯盖在杯口边缘轻轻拂过,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声,“所以,按你这套说法…我们与其搞个听起来就不伦不类的‘惩戒部’,干嘛不干脆利落点,直接取消那些所谓的‘终身制’合同,痛下决心引入‘狼性文化’,把不行的、落后的都卷走?这不更简单彻底?”他啜了一口温润的茶汤,将茶杯放回托盘,“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狼性’与否,或者合同怎么改,这就看贵集团自己的长远规划和企业文化定位了。”沙乐乐脸上立刻浮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甚至有点随性的笑容—嘿,这道题常总监的小抄本上正好有完美解答!她心里的底气瞬间足了几分。“但我想提醒您,作为一个技术底蕴非常雄厚、高度依赖核心研发和运营人才连续性的大型企业,”她的手指在桌沿边缘轻轻画了个圈,“贵司推行多年的优渥‘终身制’合同,其功能恐怕远远不止是对优秀员工的‘福利’那么简单吧?”她抬起眼正视着林勇,“它更像是一种…双向的约定和束缚。是集团对核心人才长期稳定的投入许诺,同时,恐怕也伴随着某些…嗯…不那么宽松的约束条款?”

她看着林勇骤然拧紧的眉头,语速轻快但咬字清晰地补了一句:“毕竟道听途说也算,贵司的核心员工如果想要提前解约另谋高就…似乎流程也相当复杂,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小?这种机制,恐怕正是为了牢牢锁住这些你们不愿流失的技术骨干和市场精英吧?”

“这是我们公司的内部管理逻辑和人才策略!”林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愠怒和不耐烦,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被道破心事的尴尬,“跟你今天带来这套‘惩戒部’的戏法,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确实没有直接关系…是我扯远了。”沙乐乐立刻收敛笑容,语气放得平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头。但心里却是一阵小小的雀跃—林勇这副差点破防的模样,简直是正中她的下怀。“我们还是说回‘惩戒部’本身吧。”她迅速切换话题,神情变得认真,“它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规范员工的日常行为表现,把那些积习难改的、介于小错与大过之间、长期被无视的灰色地带行为,纳入一种有效的内部调节机制里!说实话,它本质上就是个加强版的内部纪律监督小组。”

“贵集团在‘奖’的方面绝对是行业的翘楚,有功必赏,有成绩必提,这点无可指摘。”沙乐乐一字一句有腔有调,“但是呢,面对各种无伤大雅却又屡禁不止的小过失、小毛病时,就显得束手束脚了。批评教育根本不痛不痒。罚钱降薪?”她摇摇头,“这又显得堂堂大集团格局太小,为了一点点小事锱铢必较,传出去也伤了元气。就比如这次捅出大篓子的这三十来人…关键吧,她们摆明了就是不愿走的,也吃准了公司不会真把她们推出去填窟窿。”

沙乐乐的目光毫不闪避地看着林勇变得深沉的脸色:“你们能做出来的最大动作,无非就是象征性地罚点钱,严厉警告一番—因为你们根本不敢、或者说根本没魄力真的一口气把这三十个分部在不同部门的岗位同时开除掉!为什么?因为如果真这么干了,业界会怎么看?竞争对手会怎么笑话你们龙屹集团内部管理失控?这脸你们丢不起!”

“不错!”林勇的嘴角竟然意外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突然鼓起掌来,但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分析得很到位。那现在,轮到你来解决我的核心疑问了,沙小姐。”

他的身体重新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形成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我们公司用优厚的待遇、用高额的奖金、用诱人的期权福利…所有能用钱和资源换来的东西都堆上去了,却依然收效甚微,没能完全堵住这些漏洞。凭什么你们用‘罚’这种听起来更原始、更粗暴的方式,就信心满满地认为能行得通?”他的目光带着强烈的质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毫不客气地戳向沙乐乐,“甚至…觉得靠用打人屁股这种…这种连中学生都开始嫌弃的幼稚手段,就能整顿好一群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所谓‘精英骨干’的散漫心态?”

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沙乐乐那只总是挨着桌边的左手手腕处,“不用在那装模作样了!把你袖口里的东西拿出来光明正大地念!鬼鬼祟祟地偷瞄,我看着都觉得难受!”

“哦!”沙乐乐的脸颊一下变得通红,像是被当场捉住作弊的小学生。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动作僵硬又有点尴尬地抬起左手,真的伸进那略显宽大的衬衫袖口里摸索了几秒,小心地抽出一张被反复对折过、边缘都有些毛糙发卷了的A4复印纸。纸张有点厚度,明显不止一页内容。

她把小抄铺展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份尴尬压下去,强迫自己重新找回一点点气场。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再次抬起头时,神色已经努力恢复了之前的镇定,“让您见笑了。‘惩戒’本身不是目的,更不是终点。惩戒最终要达到的效果,是激发员工内在的‘羞耻心’!”她斩钉截铁地念道,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些,“贵公司现行的问责体系存在一个巨大的空白区。惩罚机制的上限和下限之间,存在着广阔的中间地带。”她的指节在纸上点了点,“对于某些人来说,她们觉得公司会为她们的过错兜底,所以做事不顾后果,疏忽大意,甚至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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