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哭就哭吧

跟班上的又一个小家伙成功搭上话，让师生关系又近了一步，我心里很高兴；这自习班终究不是只办一天两天，按照计划会一直持续到下学期，直到国庆前夕，所以互相了解是很有必要的。

“你呢？…小醋坛子？…”安抚完第二个，我又马不停蹄地立刻转向下一个，来到刚才发牢骚的张文骞身旁，“来…老师现在有时间了？…抱抱你？…”

“老…老师…我，我刚才开玩笑呢……”可等我真的要抱他的时候，小家伙却羞涩起来，“没…我不是…您……”他支支吾吾的，脸一下子就羞红了，像是颗熟透的小苹果，“哎呀…我刚才瞎说的，您别当真……”

“哈哈，怕什么呀，老师还能吃了你不成？”我也没太在意，小孩子说话有时候不靠谱，一时兴起的无忌童言我怎会真的与他计较，于是便退了一步，说道：“你要琢磨过味来又想抱了，老师随时都可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老师……”

“嗯…怎么啦？”

“我能…单独跟您谈谈吗？…”

“可以啊！走，去前面说……”

他起身，静静的跟在我身后，随着我来到讲台后面。不像石恩鹏，张文骞的校服十分整洁，要知道北京的家庭普遍只装洗衣机却没有烘干机，现在这天气每天洗校服几乎是不可能的；白色的校服特别容易脏，可他身上那件却看不到丝毫的污渍，红色的校裤，洁白的运动鞋，比起那些每天在球场上摸爬滚打的脏小子们，他简直就是个下凡的小仙童。

“怎么啦？有什么事想跟老师说？”

“老师，我…我跟他们不一样……”小家伙站在我身前，低着小脑袋，两只小手揉搓着校服下衣摆，扭扭捏捏的，“我什么毛病都没有…我也没犯啥错误…我……”

“我知道，你的资料我看过了……”原来他是来特意向我说明的，生怕我把他也当成身体有缺陷的孩子，或是石恩鹏那样的问题少年，“老师从来都没那样想过，你别瞎琢磨，老师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可…我们班同学都不这么想……”每个年级的（1）班都是尖子班，是给学校挣升学率的重点班级，班里的孩子也都是品学兼优的尖子生，“自打我被从国庆活剔出来，班里的同学背后风言风语的，都觉得我是犯了错误，要不就是有病…要不就是家里找校长走后门，可以不用参加……”

“何必理会他们？你要记住，流言永远只能是流言！”我当然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缺席国庆活动，并不是他自身的问题，“那…你跟班主任老师说过这事吗？”

“说过！可她也管不了……”我知道尖子班的学生都特别要强，全班四十几个人，只有他被排除在外，心里肯定不好受，“班主任也堵不住他们的嘴！”

“文骞…听老师说……”我伸出双手，握住他的两条小胳膊，小家伙的身子骨挺单薄，没有一点赘肉，一把就捏到了骨头，“他们那都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没有证据，说什么都不算数！”

我当然了解那些在小家伙背后闲言碎语的人是什么心态，他们只不过是嫉妒小骞不用参加国庆活动罢了，谁不愿舒舒服服地坐在教室里看书呢？再说参加这活动还是无偿的，既没半点劳务费，也对考试升学没有任何帮助；心里有不满，当然会找地方发泄，但他们不敢骂校领导，也不敢跟老师顶撞，只能拿势单力薄的无辜小骞出口恶气。说到底，就跟当今社会上滋生的仇富心理何其相似，不管你的钱是不是辛辛苦苦赚到的，合法经营得来的，为富不仁，只要你富有，就会被仇视，被认为是榨取了其他人的利益。

“可我…真的很想参加国庆活动！…”小家伙说到这，话语哽咽起来，就连我也觉得他很冤枉，明明就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成为同学眼中的异类，这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老师…我不怕吃苦！我也想去天安门广场上看阅兵！”

“班主任跟你说过为什么不能去吗？”

“……”小骞没说话，红着眼睛摇了摇小脑袋。

“那…那爸妈呢？爸妈说过什么吗？”

“也没有……”

“小骞…你别担心，老师一定帮你把这事搞清楚，给你个交代！”话虽这么说，可我能咋办呢？班主任都不管的事，难道让我一个代课的音乐老师去管吗？这本就不是我的职责，若是越权，自己恐怕都会受牵连，“老师不敢答应你能不能成功，但我希望你不要受这件事的影响，该学习还是要学，该玩就去玩；不管怎么样，你的生活都要继续下去，不是吗？”

“嗯……”我知道他快要哭出来了，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大的不白之冤，老师不管，父母不帮；他恐怕已经感到失落无助很久了，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我对待大小九月的态度，才鼓起勇气来找我倾诉，“老师…谢谢……”

“谢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对吗？”我伸手抚上他的小脸，用拇指帮他轻轻拭去眼角那滴晶莹的泪水，“不哭了，好吗？…小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小家伙没说话，使劲吸溜着小鼻子，小眉头紧锁着，咬着嘴唇。

“真的很想哭吗？”看来他的委屈情绪已经被推到顶点了，就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想堵也堵不住。

“……”小骞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跟老师走，别让其他同学看见你哭鼻子……”我转头瞄了一眼小九月，他现在的状态还算稳定，“跟老师去宿舍吧，那没人……”

“嗯……”

“你们继续上自习啊，老师要陪张文骞出去一下……”

没想到，我这小小的单身宿舍，才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连续有两位新访客登门。小骞一进来，就坐在我的床上哭得梨花带雨，我并没再劝他，因为我明白这个节骨眼上，话说再多都没效果；我只好坐在他身边，将他拦入怀中，任凭他大肆宣泄着积压在自己心底的怨念。

最后他嗓子哭哑了，整个人也哭累了，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我弄了盆热水帮他洗脸，因为天冷，我又替他在小脸上涂了些润肤霜，直到在也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哭过的痕迹之后，才带着他返回教室。

“老师您可终于回来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大九月竟然没睡觉，他明白我跟小骞走了之后，自己就是这个教室里最健全的人，该担负起照顾其他两位同学的责任，所以把座位主动换到了到了两个人附近，“好了，我的任务结束了！”

“老师…他是不是也？…”小九月瞄了一眼被我搂着的小骞，不知是吃醋还是担心，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胯下，向我询问着；我连忙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他才会意地低下头，不再过问。

杨博宇依旧完全不受打扰，置身于自己的无声世界之中，他脸上没有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与自己无关。四个孩子中，我对他知之甚少，因为听力问题，他被校领导特批可以不用去音乐教室，所以每当其他同学上音乐课时，他都是如现在这样独自上自习，看来已经习惯了吧。但我好像记得，他喜欢画画，跟子豪很聊得来，不如这周末跟美术老师小酌时抽空问问。

我让小骞坐回座位上安心学习，自己心里却思绪万千，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可每个班主任要照顾四十几个孩子，怎么可能把每个人都了解得面面俱到呢。

我忽然有了一种去几个孩子家里走访的想法，虽说以我音乐老师的身份，这么做似乎不太合适；但既然我们还要在一起相处好几个月，我认为家访还是有必要的，而且越早越好。对孩子们现在的问题若是听之任之，谁也说不好今后会不会更严重，恐怕那时想帮也束手无策，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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