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与现实

“哥，你天天按这弦手不疼吗？”终于又到了周末，美术老师在自己宿舍呆得无聊，早早就弄了些吃的东西跑到我这，等着每周一次的小聚会，他坐在我床上玩着我的吉他，“我就瞎弹这么几下，手指头都要磨掉层皮了！”

“那就是弹得太少！弹多了手上起茧子了就不疼了！”我忙活着展开小桌子和几张折叠椅，等着老王一起来喝酒，“对了子豪，能跟你打听个事吗？”

“啥呀？你问呗……”吴老师努力掰着自己的左手，试图克服固有的肌肉记忆，将手指分开按出个C和弦，可他费了半天劲，小拇指却无法稳定按在A弦上，总碰到下面D弦，让和弦听起来带着杂音，“太难按了吧！你快教教我，我想学这首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诶？看上哪个女孩了？想给人家唱情歌了？”

“我？我就是一穷画画的！哪有闲钱去泡妞？”

“你看着啊，这个C和弦其实可以不用按6弦，把小拇指松开，无名指按在5弦3品上就行了…对，然后是G，Am，Em……”我边指导他变换手型，边问道：“想问问初二（4）班那个杨博宇，这孩子一直跟你学画画吧？”

“哦，是那个听力有点问题的孩子吧？他挺有天赋的！”子豪按着我说的一个一个和弦往下弹，可遇到F和弦大横按时又卡住了，他无奈地停下来，抱着吉他，揉搓着自己刺痛的手指，“怎么啦？他在你那自习班上惹事啦？”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他的情况……”布置好桌椅，我也坐下来，“你也知道，他几乎不怎么来上音乐课，所以我不太了解他，想私下问问你。”

“哦，我就说嘛，他老实巴交的，平时连话都很少说！”子豪放下吉他，坐到桌前，打量着桌上的食物，“他特别喜欢画画，我也愿意多带带他，可是他家里人不太愿意，说画画不能当饭吃。”

“哎…也不能全怪家长，谁不想孩子考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多挣点钱……”

“是啊…我也不敢太强硬，美术不是主科；而且…我自己还穷得叮当响那……”

“哎…也是个可怜的娃，就这么点爱好还要被限制！”

“哥你别担心！我会帮他的……”子豪本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性格直爽不矜细行的人，一转眼已经从盘子里抓起块排骨啃了起来，“国庆的时候肯定有绘画比赛，我打算背着他爸妈，下学期偷摸把他的画送去参赛…他去不了天安门，我打算拿这个补偿补偿他！”

“还是你有心！”吴老师看似粗犷不羁，实则细致入微，“馋猫你是不是饿了？要不咱先开动吧？边吃边等老王！”

“嗯…可能又堵路上了！北京这破交通，三天两头的堵！”

“要不呼他一个？问问他到哪了？”

“得了吧，那老穷鬼又没手机……”

“子豪…你觉得，哥有没有必要去这几个孩子家里看看？”

“这有点越权了吧？你又不是班主任，上学生家里嘛去？”

“还不一定呢，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估摸着老王也快到了，我倒上两杯酒，“毕竟这自习班也不是一天两天，得一直搞到国庆节前。”

“那随你便！杨博宇那我陪你去也行！”

“好吧！等我决定了就告诉你！喝酒！”

说曹操曹操到，老王虽是姗姗来迟，却恰好赶上饭点……

“哥…你这屋里收拾得还挺干净……”子豪透过玻璃窗瞅见王老师走到宿舍门口，立刻岔开话题道：“你们南方人就是细致，不像我！我那屋里乱得要命！”

“你知道就好！…这也就是校领导不检查内务，不然你肯定倒数第一！…”我打趣地调侃着子豪，作为美术工作者，其实屋里乱些也正常，毕竟时刻都在同水粉油彩碳素铅笔打交道，难免不慎把屋子弄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王也趁着这个机会添乱，刚一进屋就融入我俩的对话，“那毕加索屋里可能比你还乱呢！没准都下不去脚……”

“得了吧！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却不这么认为，毕竟自己的宿舍常有学生到访，若是太凌乱自己也会感到难堪，“我说王哥，您上个礼拜去相亲了对吧？怎么样啦？说说呗……”

“等会等会！待会再说相亲的事！”子豪倒了满满一盅酒，直接送到王老师面前，“老王来晚了！先自罚一杯！”

“吹了！没戏！”王老师接过酒盅痛快地一口喝光，毫不在意地答道：“女方家里条件是不错，但太强势了…你哥我就算穷死也不去当上门女婿！”王老师的收入确实不算丰厚，需要课外补习的学生又有多集中在理科，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哪个学科需要补习的学生都不少，唯独语文是个特例，是几门主课老师中油水最少的。所以他囊中羞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他放不下老师的架子，还有文人的傲骨，不愿屈尊入赘。

“哇塞！王哥你带啥好吃的了？这么一大口袋？”

“天福号的酱肘子！还有蒜肠！你俩赶紧尝尝！”

“倒插门吃软饭不也挺好？”子豪借着这个机会反讽，“吃香喝辣的！”

“放屁！你说得倒轻巧！”老王被他说得有些羞愧，“那你怎么不去？”

“切！…那你是愿意坐在大奔里头哭？还是宁可睡在天桥下面笑？”

“要不我介绍给你得了！你不是正想上北京户口呢吗？这样更快！”

“行了行了！你俩都闭嘴吧！”我赶紧出来打圆场，“喝酒喝酒！不谈烦心事！”

“你呢？那四个秃小子好管吗？”王老师倾吐完自己的不悦，立刻将话题引向我这边，“给你找麻烦了没？我们高中也刷下来几个，但不像你们初中还找个人看着，没人管，每天自个上自习。”

“咳…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有个自闭症的孩子，被大喇叭的噪音吓得不轻，一时半会没法适应。”我说了下小九月的状况，却对他被吓尿裤子的事绝口不提，再小的孩子也有自尊心，况且我已答应了帮他严守这个秘密。一口干了杯中的白酒，我又拿起酒瓶给大家斟酒，“还有个孩子因为政审没过不让参加活动，受不了同学在背后嚼舌根子，心理问题挺严重。”

“不去难道不是好事吗？”吴子豪有些不解，边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碗中的煮花生米，边问道：“怎么还有这种学生？愿意吃苦受累去参加活动？”

“你不懂！尖子班的学生要面子……”我边解释着，边把这个问题转给王老师，“王哥，您是高二（1）班的班主任，您班里有没有被刷下来的？”

“没有！我们班全员参加！一个不差！”

“我就说嘛！张文骞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呀，要么是家里有在逃的嫌疑犯！”这种事情，老王比我俩门清，毕竟他做老师的资历更久，还带学生参加过亚运会的团体操，“要么就是因为什么事频繁上访过，闹得太凶了，所以被盯上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这跟十三岁孩子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万一他家里人借机上天安门闹事咋办？！”

“哥…我劝你别趟这浑水，到时候弄得自己一身骚！”

“孩子受委屈，当老师的不闻不问！那还是人吗？！”

“那你说！你想怎么管？”子豪追问道。

“我…我…我也不知道……”被他这么一问，我还真的答不上来，虽然作为老师的职业操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该帮小骞一把，但到底要怎么帮我却毫无头绪。

“一铭啊，我说句心里话啊……”老王借着酒劲，摆出他做大哥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其实领导给你的这任务，是个两头不讨好的苦差事！”

“哦？怎么说？”

“你想啊！你要是没把这几个臭小子带好，肯定是你失职！”王老师果然是老江湖，把学校内的人情世故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你要是带得太好，让这几个孩子一下子进步很大，到时候让他们几个班主任老师的脸往哪搁呢？”

“那…王哥您的意思是？”

“帮当然要帮！但适可而止，别挖得太深了！”虽说这话听起来与我为师的理念背道而驰，可他说的却无疑是当下对我最有利的做法，“别为这事跟领导和其他老师起冲突，就走个过场，见好就收，两边都不得罪。”

“……”我无从辩驳，难道只为搞好和领导同事的关系，就要牺牲学生的利益吗？只要能及时拨乱反正，他们个个都有可能成为优秀出色的孩子，难道要我以他们的前途为代价，为自己的职业生涯铺路吗？！

“好了！这话咱们哪说哪了！”王老师似乎觉察到我内心的纠结，便不再继续，“我说的不是经验，都是教训！…我刚入行的时候也跟你俩一样，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着履行职责，最后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子豪也沉默无言，大口喝着杯中的烈酒。

“后来我一生气干脆不伺候了，下海去做生意，却发现社会上更凶险，自己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他的话句句刺耳，却句句在理，“就这么折腾了好几年，现如今还不是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当老师！”

“……”

被老王一通说教，我的内心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一边是教师的神圣职责，一边是社会的冷酷无情；一边是孩子们对我的信任和期盼，一边是自己的前途与名利；一边是对小骞许下的郑重承诺，一边是难以撼动的行政命令。我该怎么选？遵从内心的意愿，或是向现实妥协，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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