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處的洗衣機故障了。

　　等機器送修回來的期間，艾黛爾賈特選擇利用自助洗衣店。

　　自助洗衣是一個固定流程，艾黛爾賈特利用了兩週，仍然覺得莫名有趣。

　　硬幣落入集錢盒的聲音、洗衣馬達啟動的嗡鳴、衣物滾動烘乾的低響……零碎拼成秩序的洗衣旋律，稱不上悅耳，卻十分耐聽。

　　時值寒冬，店內全天候放送暖氣，設有一排靠牆的板凳椅，角落擺放兩台自動販賣機，一台賣洗衣精、消毒水和烘衣紙，一台賣零食和飲料，旁邊還有免費的熱水和咖啡機，因此常常有客人坐在店裡，艾黛爾賈特就是其中之一。

　　這一區的居民大多為外鄉客，彼此幾乎零互動，偶有交談也是禮貌而疏離，正好適合剛習慣平民身分的艾黛爾賈特。

　　這天是連假的下午，艾黛爾賈特沒有安排，決定邊洗衣服邊消磨時間。

　　店裡十台洗衣機有九台空著，烘衣機也只有一台運轉，大多居民返鄉探親，自助洗衣店的客人減少了許多。

　　艾黛爾賈特悠閒地享受閱讀，離開充滿爭鬥的皇宮後，她有大把屬於自己的時間。

　　不久，衣服洗好了。

　　艾黛爾賈特起身準備轉移衣物時，一名女性從身後經過，去拿烘好的衣物。

　　那個人經過的瞬間，艾黛爾賈特不由自主停住動作──有股獨特的香味從背後掠過，好聞到她前一秒思緒還倘佯於書海，下一秒注意力全轉移到對方身上。

　　回頭一看發現，她認識對方。

　　僅僅是小時候有過一面之緣。

　　艾黛爾賈特十歲時，父皇邀請傭兵團團長來皇宮餐敘，那名女性坐在似乎是她父親的團長身邊，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

　　吃相令人印象深刻。

　　艾黛爾賈特完全忘了當下食物的味道、父皇在餐桌上跟對方商議了什麼，只記得那名女性迅速消滅佳餚的過程，也是第一次發現有人用手抓著羊排吃，還能吃得那麼好看。

　　回到當下，艾黛爾賈特出神地盯著對方背影，直到那名女性默默關上機門投幣、決定再烘半小時，並回頭坐到椅子上等待。

　　艾黛爾賈特趕緊繼續動作，選擇的烘衣機跟她使用的機器間隔一台距離。

　　啟動了烘衣機，艾黛爾賈特順勢嗅聞了一會，乾燥空氣裡瀰漫著香味，但跟剛才引起她注意的完全不同……

　　艾黛爾賈特若無其事回頭，發現那個人正在意地盯著她隨手擱在椅子上的書本封面。

　　書名為《古皇朝：劍術流派的形成與演變》。

　　艾黛爾賈特不認為一般人會對這類內容感興趣。

　　對方果然將目光收了回去，雙手平放大腿上，身姿筆挺地端坐著，閉上眼睛假寐。

　　艾黛爾賈特坐回原位，距離那個人距離不算遠，至少還能聞到她身上飄來的香味……

　　噴了香水？還是烘衣紙或柔軟精的味道？

　　艾黛爾賈特無法專心讀書，滿腦子盤旋著問號。

　　身旁的女性忽然睜開眼睛盯著她看，艾黛爾賈特緊張地確認自己書本沒有拿反，身上衣服很整齊，其他地方也沒有異狀，

　　「──我想起來了，妳是第四皇女。」對方主動出聲。

　　「……對。」

　　艾黛爾賈特不知該不該失望，在內心舒了口氣，優雅地闔上書道：「現在不是了。」

　　「嗯，報紙上有寫。」

　　那名女性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手錶，離衣服烘乾還有八分鐘：「……妳在看很有趣的書。」

　　她這是想聊天？

　　艾黛爾賈特不確定地回應：「是很有趣。」

　　「一系列的書都讓人回味無窮，我有買全套。」

　　「我也是！」艾黛爾賈特難得能跟人聊起喜歡的冷門書：「我尤其喜歡系列中講述禮樂、法律和建築的三本，整套書也重翻好多遍了。」

　　「我最喜歡妳現在看的劍術這本。」對方說。「妳有看過同一個團隊出的《舊世代》嗎？」

　　「當然，最新的系列，一上市我就買來讀了……」

　　艾黛爾賈特不知不覺打開話匣子，跟對方熱絡地聊到店內機器安靜下來，才注意到烘衣時間結束了。

　　「我該走了。」對方率先去拿烘好很久的衣物。

　　艾黛爾賈特也跟著行動，邊拿衣服邊心跳加速地追問：「可以請教妳的名字嗎？」

　　女性回頭看她：「我叫貝雷絲。」

　　「姓氏呢？」

　　「艾斯納。」

　　貝雷絲‧艾斯納……艾黛爾賈特在嘴裡咀嚼她的全名，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支手機。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貝雷絲手機上呈現撰寫新郵件的介面，郵件內容打上了一個手機號碼，收件者是空白的。

　　艾黛爾賈特覺得她真貼心，還考慮到自己可能不想透露手機號碼……不過她是多慮了。

　　艾黛爾賈特微笑著填上自己的郵件地址，按下發送鈕，放在外套口袋的手機嗡嗡一震，順利收到郵件。

　　「那麼，下次再聊。」

　　貝雷絲收回手機告別，拿著衣服走上店門旁的樓梯，原來她家就在自助洗衣店樓上。

　　艾黛爾賈特目送她離開，拿出手機看著郵件裡的手機號碼，預測自己以後會更頻繁往自助洗衣店跑……

　　即使洗衣機修好了也一樣。

　　◇

　　艾黛爾賈特果然十分了解自己。

　　她一向清楚什麼是自己想要的，所以能毫不猶豫拋開皇位繼承權，成為一個平民。

　　洗衣機修好後，艾黛爾賈特依然往自助洗衣店跑，每隔幾天跟貝雷絲「偶遇」聊天，私下也開始通電話。

　　貝雷絲目前在當地憲兵隊擔任戰技教官，隔著襯衣都能看出鍛鍊得宜的肌肉線條，對於她身上那股香味，艾黛爾賈特也徹底釐清了是她費洛蒙的味道……

　　也就是說，無論心理或生理，艾黛爾賈特都在受到她的吸引。

　　「艾黛爾賈特，這個假日妳有空嗎？」

　　吸引力不是單向的，貝雷絲也想再跟她多相處一會、再多了解她一點。

　　「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好啊。」艾黛爾賈特笑著答應。

　　貝雷絲愣了愣：「我還沒說要去哪裡。」

　　「請問教官大人要帶我去哪裡呢？」

　　「我想帶妳去我常去的靶場玩一下，那附近的城鎮也有好吃的餐廳。」

　　「聽起來很讓人興奮，還有什麼安排？」

　　「有時間的話，我還想邀妳來……唔、來我家……坐坐……」

　　貝雷絲不知為何產生奇怪的停頓。

　　「我現在就有時間。」

　　艾黛爾賈特順沿她微紅的面容一路向下，觀察美麗誘人的頸線和鎖骨，喃喃問道：「妳不方便嗎？」

　　「當然方便。」

　　貝雷絲注意到艾黛爾賈特的視線，把身體往她方向傾斜一些，好讓她看得更仔細。

　　「妳的衣服再三分鐘就烘好了，先一起拿上去我家？」

　　「嗯，可不能損害別人的……使用權……」

　　艾黛爾賈特看得入迷，已經陷入不管貝雷絲說什麼都會答應的狀態，貝雷絲卻只是靜靜注視她，幫她一起把衣服拿回自家摺好燙好。

　　「我以為妳是在暗示我，結果妳真的只是要我到妳家坐著？」

　　艾黛爾賈特的衣服都被貝雷絲收拾好了，也坐在沙發上著手幫貝雷絲整理衣物。

　　「我家沙發應該還算舒服？」貝雷絲邊燙自己的軍裝襯衫邊問。

　　「是不錯，而且看起來好新，是剛換的嗎？」艾黛爾賈特認真感受片刻，確實非常舒服。

　　貝雷絲點點頭：「嗯，原本的椅子太硬了，沒辦法邀請妳來我家坐坐。」

　　「……」艾黛爾賈特沉默了兩秒。「貝雷絲，妳從何時開始想邀我回家的？」

　　「半年前。」貝雷絲回答。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是，我預謀了很久。」

　　貝雷絲低聲承認，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收好掛好，回頭泡茶給艾黛爾賈特：「謝謝妳幫我一起摺衣服。」

　　「我才該謝謝妳，還幫我把衣服都燙好了。」艾黛爾賈特捧著熱茶喝。

　　不過現在的狀況跟艾黛爾賈特預想完全不一樣，她可不是來摺衣服的啊。

　　雖然很感謝貝雷絲幫她省掉回家後的麻煩，而且貝雷絲摺衣服的動作既熟練又好看……

　　艾黛爾賈特邊喝茶邊盯著貝雷絲的手，她手掌和手指的形狀很美，手指長度恰到好處，指骨的突起和肌膚的光澤完全符合自身喜好，從指尖到手腕的弧度更是漂亮到難以形容……

　　「艾黛爾賈特。」貝雷絲的叫喚將她拉回現實。

　　「嗯，怎麼了？」艾黛爾賈特若無其事地回應。

　　「我能摸摸妳嗎？」

　　艾黛爾賈特微微一怔，紅著臉放下茶杯：「……可以。」

　　獲得許可，貝雷絲坐到艾黛爾賈特身旁，低頭握住她的手，撫摸過指節和掌心，順著手臂緩緩往上。

　　艾黛爾賈特穿著毛衣，隔著毛料感覺貝雷絲的手指爬上肩膀，小心翼翼觸碰她的臉頰。

　　「妳比我想像的還熱。」

　　貝雷絲又摸了一下，確認艾黛爾賈特泛起紅暈的白皙肌膚十分溫暖。

　　艾黛爾賈特慢慢呼吸，小聲回她：「這是有原因的，」

　　「因為喝了茶？」

　　「您還要裝傻嗎？」艾黛爾賈特面露無奈。

　　「抱歉。」看她不太開心，貝雷絲連忙認了錯，湊到她面前說：「我只是不確定能不能繼續，擔心太直接會嚇到妳。」

　　「我都讓妳貼得這麼近了，不許裝作不懂我的樣子。」

　　艾黛爾賈特慢吞吞地伸手摟住她上身，不允許彼此逃避。

　　「貝雷絲‧艾斯納，妳再不表現，我就馬上回──」

　　「家」字未落，貝雷絲主動送上柔軟輕盈、宛如棉花糖的淺吻。

　　兩人仔細品嚐期待已久的甜味，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

　　「再一次？」艾黛爾賈特用氣音軟軟要求。

　　「嗯……」

　　貝雷絲被這麼正面撒嬌根本抵擋不住，捧著她同樣發熱的臉頰，低頭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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