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慕瑶蹲在竹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淡褐色的眼睛弯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启明抱着枕头不撒手，嘴巴瘪了瘪："娘~，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不行，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灵衍界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床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

启明翻了个身，光条正好打在脸上，眼皮被晃得直皱。启明冲着慕瑶嘟囔了一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缩成了一团。

慕瑶伸手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启明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还没彻底醒，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小鸡。

六岁的启明比三年前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肉团长开了不少，轮廓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雏形，手脚也结实了许多。

灶房里飘出来一股饭香，混着某种菌菇炖煮的味道。

一年前，被慕瑶从鞋子里放出来的时候，云舒还端着几分矜持，说自己在原主人那里也不曾做这些，只负责采买。但慕瑶只说了一句话："你不做，我们吃什么？"

小启明在一旁回着：“是啊，吃什么。”

云舒看着冲自己撒娇的启明还有一脸期待的至尊强者慕瑶，还是老老实实地系上了围裙。

一年下来，云舒的手艺长进了不少，作为仙帝，她做饭的时候都可以用神识随时监控料理的情况，做出最完美的翻炒和炖煮，而且食材还是各种采买和捕猎来的顶级食材，自然十分美味。

启明被慕瑶塞进椅子里，面前摆好了粥碗和一碟云舒腌的小菜。小家伙歪着脑袋，拿起勺子自己吃，吃了两口，抬头问慕瑶："娘，今天去哪儿玩？"

"今天去后山的溪边吧，昨天我看到有几条大鱼，带你去抓。"

"好！"

两年前，启明就开始称呼慕瑶“娘”，四岁那年的某天早上，小家伙突然冲着慕瑶喊了一声"娘"，慕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云舒端着菌菇汤走过来，放在桌上，顺手给启明擦了擦嘴角的粥渍。启明偏了偏头，习惯性地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擦到了。

"云舒姐姐，你也一起去嘛。"

“不了，不了，大人和公子去便可。”

云舒摇了摇头，她可不想被凡人看到，太丢人了，哪怕那些凡人认不出她是堂堂仙帝。

吃完饭，启明跟着慕瑶往后山走。

慕瑶的住所在灵衍界一处偏僻的山谷深处，四周是人迹罕至的密林，山谷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溪水很浅，最深处也就没过启明的膝盖，水底铺着圆滚滚的鹅卵石，阳光一照，水面碎成了满溪的光斑。

启明挽起裤腿踩进水里，鹅卵石硌得脚底有点疼，但他已经习惯了。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兴奋地弯下腰，两只手伸进水里摸来摸去。

慕瑶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双腿盘着，托着下巴看他。

最初的半年，慕瑶认真检查过启明的身体。她的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孩子的一切，从灵窍再到丹田，她发现启明没有任何灵根，正常人要修炼，体内至少需要一支灵根。

寻常灵根最多有八支，金、木、水、火、土、阴、阳、雷，拥有1-2支灵根是下品灵根，3-6支是中品，7支以上就是上品，如果除了八支普通灵根还有其他灵根，就叫做变异灵根，有的剑修甚至会有剑灵根。

而启明这个孩子，丹田里一支灵根也没有，注定了他一辈子只是个凡人，无法修炼。

从云舒那里，慕瑶也得知了沈墨鸢，是可以和她想媲美的究极强者，先不考虑孩子的父亲是谁，光说这样的究极强者，灵根肯定不会普通，结果生出来的孩子却是个没灵根的“废物”。

不过，慕瑶很快就释然了。没灵根就没灵根，又不影响什么。

三年来，她没教过启明一天功法、一个术法、一个口诀，而是带着他认字、算数，玩耍，她内心里将这个可爱的孩子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抚养。

"娘！鱼太滑了！"

启明在水里摸了半天，一条鱼也没抓到。那些鱼滑溜得很，手指刚碰到鱼身，嗖的一下就窜走了。

启明整个人趴倒在溪水里，气得锤水面。

慕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灵衍界，仙市上，凡人和低阶修士混杂着来往。云舒穿着朴素的灰布衣裳，修为全部收敛，看着就像个普通妇人。

"听说了没？又有一个界域碎了。"

云舒的脚步顿了一下，正要往回走，身后传来两个散修聊天的声音。

"哪个？"

"谁数得清啊。反正越来越多了，而且离咱们这里越来越近了。我表姑她就住在南渊界，那里已经被踩扁了。 "

三年了，一步一个"脚印"，从玄清界一路踩过来。每踩碎一个界域，就意味着沈墨鸢的搜索范围又扩大了一圈。灵衍界离玄清界隔了不知多少个大界域，但按照这个速度，迟早有一天……

云舒不敢再想了——万一主人和慕瑶打起来了，她这样的仙帝都得一死一大片。

主上踩碎的那些界域里，有多少无辜的生灵？成千上万个宗门、数以亿计的凡人，就因为主上要找自己的孩子，整个界域说没就没了，全部变成了主上高跟鞋下的泥尘。

璃云界，大梁王朝，皇城永安。

永安城是大梁王朝立国八百年的都城，城墙高九丈，护城河宽十二丈，城内百万户，是整个璃云界凡人势力中最繁华的地方。今日恰逢秋收大典，街市上人头攒动，从早市一直热闹到黄昏，城内城外的百姓都涌了进来。

皇宫午门前的广场上，禁军列阵，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呼万岁的声浪从午门一直传到外城，声势浩大。

城外三十里的一处矮丘上，一个一头银发，一袭红衣女子光脚站在小山丘上，她歪着头，一只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眯着赤红色的眼睛打量远处那座城池。

是姜离。

她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永安城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隐隐能听到城内传出来的鼓乐声和人群的喧哗。

"挺热闹。"

姜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丈量了一下永安城的大小——数月前，数年前、数十年前、数百年前，她也是这样抬起手用手指丈量自己的“藏品”。

然后缩小，封入半球形的晶体中带回家收藏。

指尖微动，一层透明的光膜从她掌心扩散出去。

光膜的速度不快，肉眼可见地向前推进，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光膜所经之处，地面上的草、土、石头都被无声地圈进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透明壁障之中。

整座永安城连同周围方圆百里的土地，正在被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壁障包裹住。

城内的百姓还在庆祝秋收大典，午门广场上礼炮齐鸣，鼓乐震天。没有人注意到头顶的天空正在发生变化。

天穹在升高，地面在下降。整座城池连同地基、地脉、地下水系，全部在匀速地缩小，当然也包括城中的人——要不是天空中的云彩变形、放大，远处的山脉变高、森林变大，他们也不会发现。

观星台内，无数钦天监的修士一同仰头看天——天空变得广阔了，原本只占视野一小块的云团，现在铺满了整个天际。

城墙上的守卫自己也在缩小，所以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城池内部一切正常，比例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有外面的世界——天空在无限扩大，太阳在膨胀，远处的地平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退，露出了越来越多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根草从地平线那边冒了出来。

守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那根草有多大？

城外那片农田里一根普通的野草，平日里也就到人膝盖高。现在那根草的茎秆比永安城的城墙还粗，草叶的边缘像一面展开的巨幅帷幕，遮住了半边天。草叶表面的绒毛一根根竖着，每根绒毛都有旗杆那么粗，在风中微微摇晃。

更远处，那些野草连成了一片，草茎如柱，草叶如盖，密密匝匝地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城外百姓、守卫和观星台的人们都疯了，乱作一团，想要出去却被那透明的障壁挡住了。

但是，城里的百姓还在庆祝秋收大典——缩小还在继续。

永安城的城墙现在只有一粒沙子那么高了。

皇宫里的金銮殿、太和门、御花园、东西六宫，全部缩成了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微粒。城内的百万百姓更不用提，他们的身体已经小到连一粒灰尘都比不上。

大地猛然震动了一下。

从缩小后的永安城内部看，这次震动的幅度惊天动地。整座永安城的建筑都在剧烈摇晃，瓦片哗哗地掉，城墙裂开了几条缝。百姓们被震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这时候哪怕最愚钝的人也知道抬头和向四周看一眼了：

地平线的尽头，天与地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轮廓。

那弧形从左到右横贯了视野中的全部空间，圆润、光滑，带着一层温热的肤色。弧形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像是指纹放大了无数倍之后的样子——一圈一圈的弧线，每一条弧线之间的沟壑都深得看不见底。

是一根脚趾。

更多的弧形从天际线后面浮了上来——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五根脚趾并排着，每一根都比这座缩小后的永安城大上无数倍。脚趾之间的缝隙是幽深的峡谷，谷底有淡淡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姜离刚才踩过的那些草地和泥巴，残留在她脚趾缝和脚底上，从这个微观视角看上去，每一块干泥都是一座小山丘，碎草叶贴在趾根下方的皮肤上，那草叶比永安城的国土面积还大。

那只脚的拇趾微微翘了一下。

就这一个动作，在永安城内引发了一场风暴。脚趾翘起时带动的气流席卷而来，像一堵透明的墙推过去，将城外残存的矮丘和田地上的浮土全部卷飞。

拇趾的趾甲出现在视野上方。

表面反射着天光，将一片冷白色的光晕投射在王朝的土地上。趾甲下面的甲床泛着淡淡的粉色，颜色从趾甲根部到边缘逐渐变浅，将城内每个人都反射成了淡粉色的样子。

从趾腹和地面的缝隙里，勉强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那道缝隙的宽度只够容纳一线光亮，像黎明前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曙光。

缩小仍然没有停止。

现在整座永安城已经缩小到了一颗沙粒的大小。从姜离的视角来看，永安城及周边百里的土地已经变成了脚边一粒几乎看不到的小点。

晶体在她掌心成形。

半透明的球体里，微缩的城池轮廓依稀可辨。如果将神识探进去，能看到永安城的午门广场上，秋收大典的旗帜还插着，禁军还保持着列阵的姿势，只是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目光穿过层层透明的晶壁，看着外面那个大到没有边际的世界。

姜离把晶体举到眼前，转了转——缩小后的永安城看上去十分精致。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晶体塞进了袖子里，下一瞬间已经踏入一道时空裂缝，回到了住所。

姜离把永安城的晶体放在茶几上，和旁边一座被缩小的火山摆在了一起。火山的晶体里还能看到微缩的岩浆在缓缓流动，橘红色的光映在茶几表面，和旁边永安城皇宫屋顶的金黄色倒是挺搭。

她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在了椅子上，两条腿搭在茶几边沿，脚趾头离那颗大梁王朝首都永安城的晶体只有几寸的距离。

晶体内部，如果有人抬头往外看，能看到一只赤裸的脚横在头顶。五根脚趾懒洋洋地搭在一起，那只脚不可谓不美丽，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艺术品，不过，此时的永安城的人们可没有心思欣赏这玉足——拇趾的趾甲在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反光，那片趾甲的面积比整个永安城都大，投下的阴影将晶体笼罩了大半。

姜离的脚趾无意识地动了动，小趾微微翘起又落下，就差点碰到晶体。

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晶体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天塌了。

姜离微微活动着脚趾，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她再次看到了手心飘出的那一条命运线，勾勒出的轮廓比三年前清晰了一些。那个孩子的面容仍然模糊，但能看出更多的细节了——瘦瘦的，个子不高，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凡人？凡人能和我学什么？”

姜离皱了皱眉。

她这辈子见过的天才数不胜数，灵根逆天的、体质变异的、天赋绝伦的，什么样的都有。

"凡人就凡人吧。"

姜离自言自语了一下，清晰地命运线还带来了更多信息，比如一个时间——六年后。

禁锢永安城的晶体内，城里的百姓们拥挤在街道上，仰望着晶壁外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世界——屋子里还有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晶体，里面放着的东西，从山脉到河流，从王都到修仙宗门，都在姜离的收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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