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時人格

地板的冰冷，透過薄薄的絲質襯衫滲入肌膚，將程見微從一片緋色的混沌中喚醒。

她的視線緩緩聚焦於那個穿著深藍色襯衫的女子。

「主……主人……」

她的聲音沙啞、破碎，身體下意識地便想蜷縮、跪伏。

「不。」

安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刺痛的堅決。她上前一步，打斷了程見微的動作，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複雜的情緒。

「我不會讓妳變成那樣。」

程見微僵住了，眼中浮現出純粹的困惑。

她突然像驚醒般四顧，「曉桐呢？」

「她沒事，只是睡著了。」安和的目光指向一旁的沙發，「醒來後，她只會以為做了一場美夢。」

安和像帶著魔力，撫平了程見微心頭尖銳的恐慌。

程見微轉頭，看見女兒縮在陰影裡，呼吸均勻。她看著女兒，腦海中卻突然跳出早上出門前，冰箱裡那盒快過期的牛奶，不知道曉桐喝了沒有。

「告訴我，」安和的聲音放低了，像一個醫生在詢問最關鍵的症狀，「妳現在……感覺怎麼樣？」

程見微沉默了半晌，彷彿在進行一場冰冷的內部診斷。

「我的思緒很清晰，我記得一切...」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

「關於『104號』的所有記憶，都像一部我看過的電影。我的理智告訴我，電影的女主角是我。」

她抬起頭，直視著安和的眼睛，那裡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更深邃的、冰冷的恐懼。

「但是我...對她沒有任何感覺。我看著她被羞辱、被踐踏，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悲劇。」

「最可怕的是...」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關於『103號』的記憶...理智告訴我，那是曉桐，那是我的女兒...但我的感覺，好像103號是另一個女孩，我沒法把曉桐和103連結在一起，只感到一種...要解救曉桐的急迫感。」

安和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極其複雜。

「這就是我為妳築起的『牆』。」她承認道，「一道隔絕創傷、同時屏蔽那些不堪記憶的防線。」

「現在這具身體裡，存在三個意識。平常是妳的主人格在主導，她一旦回憶起真相，心理將遭受無法承受的摧殘。而『104』，是吳志豪植入奴隸人格。而妳——」

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程見微身上。

「——就是我在此時此地，喚醒的第三個意識。一個受這道防線保護的獨立人格。妳保留了完整的意識與記憶，更保留了那份沒有被屏蔽的、最純粹的母親本能。妳對家人、對女兒的情感依然完整，只是那些對妳心靈有害的部分被屏蔽了。妳為此而生，為了救回妳自己，和妳的女兒。」

程見微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終於理解了自己這種詭異狀態的來源。下一秒，眼中燃起了混雜著驚駭與憤怒的火焰。

「這東西...」她盯著安和身後的那個天鵝絨小袋，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顫抖，「...太邪惡了。它不只是抹除痛苦，它抹除了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最根本的東西。它切斷了...我和我自己、我和我女兒之間...那份連結！」

她的指控在診室裡迴盪，帶著被強行改造後的痛苦與清醒的憤怒。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救女兒的急迫感戰勝了一切。

再次抬眼時，目光銳利：

「既然如此，妳擁有寶石，為什麼還需要我？」

「因為權限。」安和迅速回應，「寶石有它的規則。吳志豪是『契約者』，妳和曉桐，是他標記的『所有物』。我無法直接覆寫他的標記，強行介入只會讓曉桐的靈魂被撕碎。」

程見微停頓了一下，眼神銳利。

「還有一件事。」她盯著安和，「我正在對妳……知無不言。我把自己最深層的狀態，像一份報告一樣呈交給妳。理智告訴我，妳是另一個控制者，我應該對妳充滿警惕與敵意。」

她的臉上，浮現出夾雜著困惑與自嘲的表情。

「但是我沒有。我的情感……竟然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覺得信任妳、以妳的目標為優先，是正確的、必要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一絲壓抑的顫抖，彷彿在承認一件極度羞恥的事，

「甚至……在我醒來看到妳的第一眼，我的身體記憶……我差點就脫口喊出『主人』。」

她抬起眼，目光猶如困獸。

「我的心智，被設定了，對嗎？」

這句指控，讓診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安和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苦澀。

「是。」她承認道，「但那不是我主動『寫入』的指令……而是使用寶石『保護』妳時，一個我無法避免的……副作用。」

她看著程見微強自克制的眼神，用一種極度坦誠的語氣解釋道：「寶石是一個意志的共鳴放大器。為了築起那道能保護妳的『牆』，我必須將我全部的意志灌注進去。而我當時唯一的意念，就是『回收寶石，拯救女孩』。」

安和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帶著無奈。

「所以，妳不是被設定要『服從』我。而是那道保護妳的牆本身，就浸透了我的意志。這是我不願意見到的結果……」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自嘲。

「它讓我和吳志豪之間，只剩下一道界線——名為『動機』。」

這份殘酷的坦白，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程見微靜靜地看著她，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將安和臉上一閃而逝的痛苦分析殆盡。

「所以妳需要我，從內部滲透。」程見微替她說完結論，話鋒一轉，「這種操弄人心的工具，到底是什麼來歷？」

「古代統治者用來製造忠誠的秘寶。」安和眼中閃過一絲歷史的厚重感，「一切獨裁的終極體現。但所有依靠謊言建立的帝國，最終都會從內部腐爛。」

「吳志豪的微型帝國還沒有。」程見微一針見血。

「所以我們要找到腐爛的根源，然後注入毒素。」

程見微的目光緊鎖著安和。

「但是妳的眼神……不像單純的執行者。」

安和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程見微向前踏了一小步，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診室。

「我知道我終將執行妳的意志，」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但我需要知道……這份信任是交給一個任務，還是一個……有著絕對不能失敗理由的人？」

這個問題精準地剖開了安和的所有偽裝。

安和的呼吸亂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知道任何閃爍其詞都是徒勞。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下被痛苦浸透的疲憊。

「我的理由……和妳一樣，程見微。」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她沒有多說，但那份感同身受的沉重，已經說明了一切。

「都刻在骨頭上了……磨不掉了。」

程見微看著安和，一個念頭閃過腦海：這個女人對吳志豪有私人的執念。此外，她本可以像驅使傀儡一樣控制她，卻選擇了坦白與商量。

這份堅持，與吳志豪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她不再追問過去。

「我的女兒。」她盯著安和，「任務完成後，妳要還給我一個怎樣的女兒？一個……能讓我重新『感覺』到她的……江曉桐？」

這個問題讓安和渾身一顫。

「我向妳保證，」安和的聲音開始發抖，每個字都像在灼燒喉嚨，「我要帶回來的，是那個完整的、屬於妳的江曉桐。那個能讓妳重新擁抱的……女兒。」

她哽咽了一下，吸了口氣才繼續下去。

「這不是任務。」她聲音很輕，卻透著堅定，「是……我對自己，也對妳的承諾。」

程見微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最終，她從那雙燃燒著痛苦火焰的眼睛裡，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失去了。

「最後一個問題。」

程見微的聲音平靜而沉重。「任務完成後，妳拆掉這道牆……到那時，『我』會怎麼樣？」

安和的目光深處翻湧。

「妳會消失。」她的聲音裡沒有欺騙，只有一種沉重的、來自過往教訓的確定。「這道防火牆，連同妳這個人格，都必須被徹底關閉。這不是選擇，而是唯一能讓原本的程見微活下去的方法。」

她繼續說道，眼神像穿透了時光，看著某個回不去的遠方。

「我妹妹……她帶著所有被污染的記憶回來了。她記起了一切，然後崩潰，最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救回了她的身體，卻沒能救回她的靈魂。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說完，她收回目光，落在程見微臉上。

「我不會讓那些奴隸的記憶直接摧毀她。我會盡我所能，嘗試將妳這段『潛伏』的記憶，打碎成潛意識的碎片，或許以夢境、以某種陌生的熟悉感讓她感知。但……這非常困難，成功率無法保證。很可能，對原本的程見微而言，妳的這段戰鬥將不復存在。」

這意味著，她不僅會消失，她為拯救女兒所做的一切掙扎與犧牲，都可能被徹底抹去，無人知曉。

程見微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即將用來戰鬥、也註定要化為虛無的手。

這雙手，曾經輕撫過曉桐的捲髮，為她掖好被角。而關於這一切的記憶與觸感，也將隨她一同消散。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對消亡的恐懼，也沒有對被遺忘的怨恨，只有一片清澈見底的決然。

「沒關係。」她說，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得能壓垮一切。「只要曉桐能回來，只要『她』……只要『我』能活下去，繼續做曉桐的母親。」

「至於記不記得我，」她甚至極淡地、幾乎無法察覺地笑了一下，「不重要。」

「開始吧。在我的時間結束之前。」

她緩緩地從冰冷的地板上站起，走到安和面前，對她的戰友伸出手。

兩人的手緊緊交握，力道堅定，彷彿在確認這個用痛苦締結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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