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的童年温馨回忆是听母亲讲故事。

幼年时，她生活在沙子做的城堡，轻轻地一碰就四散而开。因为性格内向，也不爱跟同学交朋友，自父母离婚后，少数的娱乐回忆便是生活在母亲讲的一段又一段故事中。母亲总会在讲童话故事的一段时间里，穿插几段艰涩难懂的成人童话，那时的她不解其意，成人童话是披着皮的成人故事，并不是给自己这样儿童听的残酷故事。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两女争夺一男的故事，想不通为什么成人的世界会这么复杂。长期以往，美丽的童话故事变成了数日困扰的噩梦。

她多次想告诉自己母亲，自己并不想再去听这类故事。然而从小到大的善解人意自此开始悄然扎根，她不忍心让母亲失望，也不忍心打破这短暂的母女时光。她躺在母亲的身边，耳边是絮絮地、逐渐变低沉的讲故事声音，讲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母亲戛然而止，困倦地阖上双眼，大大小小的故事被掩在书本中。她依偎在母亲怀里，黑夜沉沉地把她笼盖，噩梦随之而来。妈妈、妈妈…她想喊出来，然而最后只能一个人蜷缩在一团，瑟瑟地用自己无力的躯壳去对抗黑夜。

母亲，她想问，为什么女人会那么恨另一个女人呢？

是啊。她想问，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地把千早爱音扑倒在地，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千早爱音被自己掐的双眼翻白，意识到自己做什么而松开双手的时候，被自己欺压的一方只能无力的咳两声。自己衣冠楚楚，领带服帖地在胸前不偏不倚；千早爱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服饰整齐，领带被拉了一半，裙子蜕下，衬衫纽扣被解开一半，脖颈半露。与刚刚气势汹汹劝自己回归乐队的状态截然不同，此时的爱音宛如一条落水狗，把她推下水的人正是自己。

母亲回答自己说，爱恨总是在一起的。当你谈恋爱就知道了。

可是，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爱是纯粹的，恨也是晶透的。她不会恨crychic的解散，内心深层总是朦朦的相信一切都是有缘由的，那或许是无法告诉自己的难言之隐。恨就是恨，她相信自己讨厌千早爱音，爱慕虚荣、不喜欢音乐、根本不把乐队当回事，为什么要劝说自己回归乐队？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窗外淋淋散散地飘着雨。雨不大，也不急，懒散的雨滴一下又一下敲着窗户，似被逼上工的工人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推磨开今日的天气。当她把手覆盖在千早爱音胸上的时候，千早爱音半眯着眼，难耐的喘了一声。雷悄然闪过，昏沉的天、浓浓的雨雾被劈开，她也被惊的浑身一激灵，触碰在胸上的手滚烫的吓人。

她起身准备离开。爱音说，素世，没事的。

没事的，素世。母亲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就好。可是没事总是有事，这是一项怪圈问题，从没事出发，兜兜转转的走会走到有事这个不幸的入口。这句话点燃了她心中的柴火，长崎素世僵持的准备起身的姿态复而下压。千早爱音，她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说没事？

千早爱音瞪圆了眼睛，似乎没理解素世为什么这么回复她。我讨厌你，她说，我讨厌你千早爱音，不要装作一副能解决问题的模样，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一副能理解我的样子啊。千早爱音，只是仍然保持那副懵然的样子，双手被扣的生疼，她嘶了一口气，说素世，有点疼。

然后呢。母亲说，希望素世能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可是你和父亲不也是离婚了吗？然而面对母亲惆怅的表情，这句话始终说不出口，和童年所有的难堪的、难过的、不能告人的秘密一起深埋在心底。性爱，性、爱，明明一起诞生的词，性却总是先于爱。

千早爱音裙底彻底被扒下，当她被吻住的时候、被扒开衣服的时候、被插入的时候，她还未来得及呻吟，嘴角尝到了湿湿咸咸的感觉。她抬起头，发现原来是眼泪。

素世？她轻声说，素世？

soyorin？

长崎素世回过神来，冷气嗡嗡吹的脑子疼，千早爱音的声音嗡嗡的也让她难受。长崎素世爱答不理，径直穿过她身边。千早爱音喂——喂了好多声，直到她气喘吁吁的赶上长崎素世，素世这才堪堪停下自己的脚步。

干什么？长崎素世说。

千早爱音面不改色：想去你家玩呀。

我拒绝。她想也不想的回答，然而回答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回家的路已经走了一半，她扭过头，情绪满溢出胸腔：

“爱音，你讨厌我吗？”

当然不。爱音说，我们是好朋友啊。

素世停了下来，湖波一样的蓝色双眸拧出黑水，良久地看着千早爱音，说没想到爱音并不讨厌这件事。

什么事？爱音云里雾里。

就是我操了你这件事。

额——！这个话题确实太违规了，特别是对于一向大小姐规范的长崎素世来说，怎么样也想不到会从这个长崎素世口中说出来。长崎素世、长崎素世，怎么可能张嘴闭嘴把“操”搬在口中？这真的是长崎素世吗？

我知道soyorin不是故意的…爱音结结巴巴，再说了，最后不是和好了吗？说完她自觉问题已经解决，长崎素世的情绪已经被稳定，世界万物正如按照万有引力般如此自然规律的运转：走吧soyorin，我有点饿了。

她习惯性地上前挽住素世的手，素世没有躲开，爱音的衣服擦着她的袖口，她沉着脸心情阴晴不定，和现在阳光灿烂的大晴天形成鲜明对比，千早爱音讨好似地靠过来——不，要是这么想那才是自己的错觉。千早爱音才不会讨好任何人，她只是自顾自的觉得这是表现友好的表现，自顾自的对所有人都这样做。

啪嗒一声门控了，因备受冷淡，千早爱音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等着屋主人邀请她入门。然而先被邀请的是身体。她的后背猛烈地撞击门，框框地响彻整个前厅，长崎素世麻利的扒下她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全身上下只剩内衣内裤袜子。千早爱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又如一条即将被烹饪的鱼一样被剥下全部鳞片。

喂——！她喊了一声，长崎素世你发什么疯！

好吧，长崎素世确实在发疯——因为当她连名带姓喊出对方大名的时候，素世转而笑了。

干嘛啊！她和素世大眼瞪小眼，你有喜欢扒人衣服的爱好吗？从刚刚开始一直在生什么气啊！

素世的心情比梅雨天还奇怪。这是千早爱音深谙的道理。素世心情很好地说自己去做饭，又如往常般挂着温柔的笑说爱音想吃什么？

你根本没有听人说话！长崎——soyorin！长崎素世！爱音放弃了沟通，蹲下身，一一捡起衬衫、裙子、外套…混蛋，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只管脱不管穿啊？

如果小爱音想让我帮你穿的话——

停停停。爱音作苦恼状和素世打趣。

她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回暖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好。爱音心情很好地开始穿衬衫，正在扣扣子的时候，素世冷不丁问一句：小爱音，我想知道，你和所有女生都挽着手吗？

嗯？爱音随意嗯了一声，对呀，关系好的都会这样；末了她补充一句，soyorin也是我好朋友呀。

啪嗒。

番茄酱倒了，红艳艳、恶心黏腻的番茄酱涂满了整个餐台，不知厌倦地爬满整个柜子、吃下把手、奔向地板。爱音诶了一声，匆忙赶过去，她第一反应是想问素世有没有受伤，她觉得素世看起来确实很受伤。因为后者蹲在地上，背靠着她，良久没说话。

soyorin？soyorin？爱音又叫了两声。

我讨厌你，爱音。素世闷闷地说。

啊？爱音比她表现的更受伤。

我讨厌你啊！千早爱音，她几乎是吼出来，装什么好朋友啊？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吧？你凭什么可以被我操了而不讨厌我？你应该讨厌我、应该恨我，你应该…

她哽咽了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因为她自觉那不应该说出来。应该让我在你心里产生其他的意义啊。那是她未说出来的话。

可是她觉得不应该说出来如此暧昧的话，她不会喜欢上千早爱音，正如千早爱音不会喜欢上她。多年后，千早爱音应该会从事一份普通的职工工作，普通的结婚生子，普通的在跟自己的孩子回忆高中时候组乐队的日常…那她呢？她蜷缩在地上，如幼时做噩梦、听到不适的故事、第一次知道父母离婚…太多太多了，回忆汹涌涛涛，又如乱麻一样难以分清，她抱着自己，不敢看向爱音。

soyorin…爱音温声安慰，我们先清理好桌面，好吗？

她被可怜了。

这个认知比起倒塌的番茄酱造成的窘局，更似一把尖刀刺向她的心。千早爱音她，从头到尾、自始自终，都摆出一副局外人的姿态，兜兜转转，他们的矛盾就和所有爱音碰到的问题一样，毫无差别。

究竟什么是喜欢呢。这不应该是个复杂的答案，不应该是个把她困在厨房的答案，不应该是个让她日夜蜷缩在噩梦中的答案。她只想要一个可以告诉她不要重蹈覆辙父母婚姻的答案，要一个干净的答案，最起码——那不应该是她对千早爱音的感情。

爱音，她低声说，我们做爱吧。

千早爱音眨眨眼，说，怎么突然要做爱？

冷掉的番茄酱发出一股腥味，弥漫整个空间。不过素世只觉得五感热得厉害。啊，她几乎热的要流下眼泪，她站起身来，出乎意料，抱向千早爱音。

爱音被抱地结结实实。素世并不重，因为一直在颤抖，她只觉得像抱了一只淋雨的小猫咪。

不过，我拒绝。爱音说，做爱不能这么随便吧？

你明明都已经和我做过了。素世闷闷地说。

做，并不是一个复杂的字，在此情此景，更不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过程。素世亲了上去，比起上次至少知道怎么不把人吻的节节败退——爱音想，双手被牢牢的抓住，迟迟等不来下一步。素世一直在接吻，即使唾液都从嘴边溢出，都不肯进行下一步。

soyorin…爱音只好推开她的脸，继续吧。

继续？

对啊，我让你继续说千早爱音什么时候会来！你不是说她跟你发消息了吗？椎名立希皱着眉，扣扣扣地敲桌子三下。

她跟我说十分钟。因为导航导错了。素世说。

哈？立希不可置信，这就是东大高材生的水平吗？导航都能看错？

长崎素世，大四，金融系。比起同龄人焦头烂额准备就业，她早早确定好要去母亲的公司工作。她坐在那不动声色，看着立希又啧了一声，然后扣着手机皱着眉。

抱歉——千早爱音姗姗来迟，她自觉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嗯哼，主角总是最后一个到，对吧？

对个屁啊！立希拍了拍桌，喂，我们可是百忙之中准备大学期间最后一次演出哦？大家都是抽出自己…

啊啊啊啊啊不听不听…千早爱音捂住耳朵，求饶般看向长崎素世，soyorin，soyorin，说句话呀。

我也觉得是小爱音的错哦。

怎么会…！她深受打击，又挂件般挂在高松灯身上，tomorin、tomorin！劝劝rikki呀！

排练从椎名立希痛批千早爱音开始，于千早爱音兴高采烈说待会一起出去玩吧结束，其他人各有各的事，呈鸟兽状散开。爱音抓到了无所事事的素世，刚准备吟诵soyorin、soyorin…素世直接答应说好。

对了爱音，素世突然扭过头，高中的事…对不起。

什么事？千早爱音坦诚的问。素世停下步伐，凝视她脸，确认并没有撒谎。她是等我说出来吗？还是真的不甚在意了？素世张了张嘴，每到想说出一个词，就被卡在喉咙里堵塞，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千早爱音不可能忘记，她笃定。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呢？

千早爱音她或许只是跨过去了。她只是把这当作过去的所有的一部分回忆一样，轻飘飘地跨过了那时的自己，轻飘飘地跨过了她的感情。

千早爱音，她突然说，我果然讨厌你。

嗯？爱音似乎已经习惯，毫不意外看向素世，又讨厌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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