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月考结束以后，小孩初中的第一个学期就已经步入尾声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期末考试了。小孩并不太慌张。小孩从来没觉得学习是一件需要多担心的事情，虽然小孩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留在脑海里的。但小孩的日子并没有太轻松，一方面因为期末考试，学校的副课全都停了。上课，尤其是主课，对小孩来说是极度无聊的。另一方面，因为天气和学习原因，晚自习会叫自己出去的学长也越来越少了。

小孩的渴望几乎只能靠每晚在被子里自我满足的片刻恍惚来解决。但是小孩也没什么可选的，即便是片刻虚假的温暖也好过什么也没有，至少在这种恍惚里睡过去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随着期末考试平稳落地，爸爸开车来把小孩的行李全都带回家，小孩迎来了又一个寒假。回家以后，小孩短暂地获得了手机的使用权。小孩几乎把大半的时间花在了泡在贴吧里看各种各样的帖子。即便小孩并不能从中体会到太多快乐。

小孩热衷于寻找从度娘手里幸存下来的色色和擦边，热衷于模仿文字里弟弟的模样。偶尔遇到有带照片的文，小孩总是会看着照片里的弟弟出神。小孩曾经很羡慕那些弟弟们能遇到爱自己的哥哥，但是小孩现在却觉得有点恍惚。照片里的弟弟们各有各的可爱帅气，小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是因为自己长得还不够好才会遭遇到这些事情，只是单纯的被当作性爱玩具，而非是一个可以抱在怀里“爱”的弟弟。小孩第一次因为外貌而焦虑，但却反而有些释然。因为至少自己找到了个答案，并不需要茫茫然地羡慕了，即便这只是让自己的羡慕有了个清晰的由头而已。

时间就这么走到了过年，和过去并没什么不同的年并没有让小孩觉得有点乏味。或者说，什么也不发生的年对小孩来说有点乏味了，小孩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能发生些什么给这个年添一点暧昧的味道。但是其实入夜以后小孩就不再出门了，因为小孩其实是会怕黑的。小孩全身都不太怕疼，唯独眼睛格外敏感，视野里的一切小孩总要确认过才会觉得安稳。夜里小孩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人带着小孩是绝不会出门的，小孩并不喜欢这种眼睛失去作用的感觉。

一直待在家里过完这个年，自然什么也不会发生。小孩仍旧是用着所有的空白时间泡在贴吧里发泄着自己的空虚，即便并不会太快乐，但至少这种小小的圈子让小孩不会觉得太孤独。小孩不是没想过去做点别的什么，毕竟爸爸并不会让小孩没日没夜的玩手机。但是回忆起过去，小孩并想不到太多自己过年会做的事情。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去找陆刚和陆思成玩，如果不找他们，自己确实不知道玩什么。但是小学毕业以后，三个人分别去了不同的学校。陆刚留在了镇上读初中，陆思成则去了县城的城南中学。三个人自毕业以后就几乎没在见过面了，想来稍微也有些生分，小孩便没太好意思去找他们玩了。只有小孩一个人的话，他总归是想不到要干什么的。小孩的兴趣一直都很窄，除了画画，为数不多能算得上有兴趣的也只有色色了。画自从老师离开以后就再没画过了，色色倒也不是能一直做的事情。小孩看着手机里侥幸逃过度娘监视的文字，想到某种意义上自己现在确实也算是一直在色色，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小孩小小的动作引起了爸爸的注意：“差不多注意一下时间了啊。”爸爸总是这么提醒小孩别玩手机了。

小孩抬起头顺手熄了屏，站起身来走到店门口又蹲下，看着马路上的人来来往往仍旧是无事可做。兴许是看出来小孩过这个年过的确实很无聊，爸爸问起小孩今年元宵节要不要去出灯。

自小孩记事起，每年元宵节村里都是会有龙灯狮灯花灯挨家挨户串门的。在小孩还小的时候，花灯除了写着吉祥话的灯牌和小花瓶灯以外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大蚌壳和大头娃娃。但是不记得哪年起，这两个灯就没再见过了。那一黄一红两只狮子也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只剩下一条龙灯和灯牌花瓶一家家走过了。

小时候的小孩觉得舞龙很帅，但是龙灯没有轻到小孩子也能举起，更别说是天生力气就比别人小一点的陆泽了，所以小孩从来都只是看着的那个。

“去吧。反正没事做。”小孩这么回答。

妈妈听说之后劝着小孩说别去，说小孩没有高大到能舞龙，去撑花灯是会被爆竹炸到的。“等下炸坏新衣服可惜了，”妈妈这么说：“要么你就别穿新衣服去，换件旧的。”

“嗯。”小孩应着。但妈妈看起来还是不太放心，爸爸说会看着小孩，妈妈这才松口。

等到元宵节那天，小孩早早吃完晚饭被爸爸带到祠堂里等着。祠堂里聚集着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认识跟在爸爸身后的小孩。爸爸拿来一个小花瓶灯让小孩试试能不能举起来。竹编的框架并没有太重，即便是小孩也是能举起来的。“那你就拿这个。”

管事的看见小孩拄着快有自己人高的小花瓶，问小孩怎么不去撑草龙灯。草龙灯是小孩村子里的习俗，是专门为小孩子们准备的“龙灯”。各家孩子们肩扛着家里大人们用稻草编的龙身龙头龙尾依序排成队，稻草龙身上插着一根根香，天黑以后星星点点的香火长长的排成排，像是一长串小星星落在田间巷里。按小孩的个子，站在草龙灯的队伍里确实看起来更自然些。

小孩正想着怎么回答，爸爸替小孩说了：“都念初中了，就不去那边凑热闹了。”花灯向来都是半大小子们在撑，更力壮些的年轻人都去舞龙了，在年纪大些的懂敲锣打鼓就打，不懂的就举着火把一路照明。村里向来如此分工，上初中的小孩的确也是撑花灯的备选之一了。管事的没再说什么，把小孩安排在花灯队伍的最后一个，这样小孩的个子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到了时间，随着烟花爆竹点燃，锣鼓唢呐的声音接着响起。花灯跟着锣鼓，龙灯跟着花灯，孩子们的稻草龙跟在大部队后面。四周跟着凑热闹的村民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这么开始一家一户串门了。

小孩第一次撑花灯，花灯也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锣鼓毕竟不方便串门，所以先头部队就轮到了花灯们。没有哪家不放爆竹烟花迎接的，自然也没有哪家能让小孩安安全全踏进去的。小孩第一次离正在爆炸的爆竹那么近，幸运的是小孩在队伍最后，等到小孩进门的时候爆竹也放得差不多了。想来这也是管事的考量之一，毕竟小孩从来声名在外，大家对小孩的印象都是极好的。

但总有些爱恶作剧的年轻人喜欢把爆竹丢在来人的脚下，小孩跟着队伍没法走开，只能硬着头皮踩进去。正当小孩准备往爆竹里走的时候，身边一只手拦住了小孩。爆竹的声音自出发起就没再停过，小孩的耳朵早就听不太清楚说话的声音了。只能停下来侧头看，拦住自己的是单手举着火把的爸爸。

因为小孩停下脚步，跟在小孩身后的龙珠和龙也跟着停下，院子够大，龙珠和龙灯便在院子里开始舞起来，小孩则被爸爸拉到一边，藏在爆竹的烟雾里谁也注意不到。等到爆竹放完，爸爸轻拍着小孩的背，让小孩跟上队伍的脚步。举着龙珠的年轻人也赶着小孩的脚步追上了不远处的大部队。

虽然小花瓶灯已经是队伍里最轻的了，但是对和灯差不多高的小孩来说，要撑着走完全村多少是有点为难。队伍路过一段池塘边无人居住的路时，脚步都稍微慢了些。全村每家每户都要串一次门，全程急着赶着论谁都吃不消。所以在没有人住着的地方，大家的脚步就会相应地慢下来。走到这个地方其实还不够一半路程，但是小孩已经吃不消了。虽然大家不说，但是小孩的所有同学们都知道，小孩成绩虽好，但是身体素质很差。力气小，耐力差，大家都说这是天才的代价。龙灯花灯是可以换手的，只要跟着的人群里有人愿意跟你换，你就可以换下去歇息歇息。但是这对小孩来说是个难题。小孩初中是在县城上的，跟着的人群里几乎没有认识的人。陆刚因为体格壮实已经在龙灯的队伍里站着了，陆思成则根本没在家，他有时是会回外婆家的。

小孩正想着怎么脱身，正巧有人伸手朝小孩招了招。小孩认得出这是要换手的意思，但是来人小孩并不认识，只记得是在哪见过。对方把手里的火把给小孩，接过小孩的花灯跟上大部队走了。不远处爸爸举着火把朝小孩笑着，小孩有点恍惚，这样的表情自小孩长大以后就只有过年时才能见到了。小孩慢慢走着，爸爸跟着稻草龙的队伍就走到了小孩身边。爸爸身边举着草龙身的是叔叔家的两个妹妹，三人都对这小孩笑着，是小孩很久没见过，也很久没做过的表情。爸爸伸手在小孩脸上蹭了一下，随后把蹭下来的硝灰现给小孩看。小孩有些愣，停在原地看着队伍往前走。爸爸回头看了一眼小孩，招了招手，小孩这才迈起步子跟了上去。小孩跟着稻草龙的队伍走着，虽然小孩并不太高，但比起身边七八岁的小孩还是要稍微高一些的。

小孩举着火把跟着队伍走过一家一户的巷子，跟着队伍停在不方便行动的巷子口。小孩记得两年前的今天，小孩拄着稻草龙身下的竹竿，停在巷子口往巷子里看，试图认出身边的巷子到底是不是那晚的巷子。但是小孩的眼睛看不远，超过光能照到的距离对小孩来说总是一片漆黑，这样的漆黑在哪里对小孩来说都是一样的。小孩举着火把，火把的光也照不远，小孩还是看不见远些地方的巷子到底是不是那晚的那个巷子。头顶的马头墙长得都一样，头顶的月亮长得也一样，小孩确实也和两年前长得一样。但小孩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小孩看见月光照不进的马头墙下晃动着的灯光和火光，小孩的眼睛看不了太远，远些的地方很黑，小孩认不出来这个小巷是不是两年前那个小巷。小孩只知道头顶的月亮和两年前的月亮没区别，村里的这条小巷和那条小巷也没什么区别，不一样的或许只是小孩自己而已。

跟着队伍走到尾，到了田地中央的一棵大树下。爆竹烟花的声音已经彻底平息，小孩的耳朵响着微微的耳鸣。孩子们被大人聚在一起把手里的稻草龙烧给土地，几十根竹竿被堆在一起的稻草烧得噼啪作响。孩子们一个个在管事的手里领走今天的酬劳，手里拿着自己赚来的辛苦费的孩子们嬉笑着三五成群走回村里。小孩举着火把看着猎猎作响的火堆，身边的小孩还在嬉笑着讨论着拿到的辛苦费要怎么花。小孩仿佛在火里看见了自己。但那不是现在的自己，也不是去年的，还要更早以前，大概是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撑草龙灯的自己。

小孩记得很清楚，那年小孩想去撑草龙灯，但是家里没有给小孩留稻草。四处去借也没借到量，小孩一个人坐在不知道谁家的柴禾堆旁，听到不远处的祠堂开始敲锣打鼓，以为自己快赶不上了，委屈的有点想哭。昏暗的火光下，小孩隐约看见柴禾堆里有一根竹竿，小孩捡起来才发现是一个编着麻花辫的稻草龙，麻花辫的末端散开，炸开花的稻草看起来像是龙的尾鬃一样。小孩想着这么晚也没人拿走，或许是谁不要的也说不定，拎着龙尾赶了出去。正出门，遇上一个大叔走进来，看见提着龙尾的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不快点去。大叔说大部队要出发了，跑快些。那时的小孩好像不知累一样，提着比一般龙身更长更重些的龙尾快跑着赶到祠堂。家里人看见小孩提着根龙尾巴跑来都笑问小孩上哪弄了根尾巴，小孩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高兴得跟着大部队一路走下去了。

当时家里人都没想到小孩能走完，管事的也没想到小孩能走完。小孩当时六岁，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小孩，拿的却是最重的尾巴，还走完了全程。小孩最后一个把龙尾丢进火堆，很高兴的在表扬里接过工钱一路扬着走回了家。

那年的小孩没有在火堆前停留，但是小孩却从火里看见了那个自己很开心的笑着，小孩试着模仿，才发现那是自己已经做不出来的表情。

“哥哥，走，回家了。”两个妹妹领了工钱停在小孩身边，叫小孩一起回去。小孩举着火把定了定神，仍是有些茫然。管事的问小孩要来火把跟小孩说：“你带你妹妹回去，火把我带回去。”

“嗯，谢谢叔叔。”小孩回答着。

听到小孩还没变声小孩似的嗓音，管事的笑了笑：“不客气，你也辛苦了。可以啊，撑花灯走完了全程。”“我中间就换火把了。”小孩笑着，用着习惯里最标准的笑容。“那也很了不起了。”管事的回答小孩。小孩又愣住了，视焦以外跳跃的火焰把小孩的脸烧得忽明忽暗。

小孩有点开心，很陌生的很突然的开心，就像是火里笑着的自己那样，很廉价很廉价的，只值一句夸奖的开心。

“嗯，谢谢叔叔。”小孩一手牵一个妹妹，朝管事的点了点头，就回家去了。

这条路上除了三五作伴的小孩，还有很多举着火把的大人一路给小孩照着亮，直到回到村子里，道路才开始稍微明亮起来，四周的灯火让小孩不借助火把也能看清道路。小孩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巷子前。其实小孩不可能不记得，他可是天才，没什么是他记不住的。不管是好的坏的，他总会牢牢记在脑海里，即便不总想得起来，但是总会在某个时候突然跳出来告诉小孩这些记忆一直都在。

小孩让两个妹妹先回去，等身边不再有人，然后一步步走回那个巷子里。巷子里没有人，月光还是在马头墙外照不进来。小孩蹲在巷子里，看着巷外并不明亮的灯火。其实小孩有些害怕，巷子里小孩什么也看不见，小孩很不喜欢黑暗的感觉。但是小孩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变。

小孩闭上眼睛，记忆漫上脑海，想象着记忆里的一切。小孩恍惚间并不觉得痛苦，也并不觉得害怕，但也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和舒服。小孩只觉得空虚而已，仿佛敲在身上都会有空洞的回声那样。小孩还是变了。小孩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明明知道自己没那么喜欢那些事，但是却告诉自己很舒服，然后靠着这点身体上的感觉骗自己假装是幸福的。小孩想哭，但是泪水已经在火里烧干了。小孩只是像块木头一样蹲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一簇火光照在小孩脸上。

“你怎么在这里？我俩找你好久了。”小孩抬头，来人是举着火把的陆思成。陆思成朝着不远处喊着找到了，急促的脚步之后赶来的是陆刚。“你爸爸找你好久了。”陆刚说。两人看着蹲在地上，有些木然的小孩，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陆思成跟着蹲下来，举着火把问小孩：“你要不想回去，我俩陪你在这坐会儿吧。”“大不了就说是我俩找到你然后带你去玩了，你爸爸不会骂你的。”陆刚帮腔。两人没等小孩同意什么就举着火把走进巷子里来，两团冒着淡淡黑烟的火照亮了小孩身边的青石板，小孩又能看见了。

两人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陪小孩坐着，陆刚像是展示哥哥气概一般用手揽着小孩的肩膀，比陆刚小了一号的小孩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和陆刚一个年级的人。陆思成则坐在另一边看着小孩什么也不做，就像是在等着小孩开口一样。

小孩被盯久了反而有些不自在了，脑袋往臂弯里缩了缩闷声闷气的吐了一句话出来。“你说什么？”陆思成凑到小孩脑袋边上。小孩抬起头试图朝陆思成耳朵大声喊一句，但太久没出声沉在回忆里的小孩嗓子有些哑，只是哑哑的说了一句：“我说，你怎么又回来了。”陆思成笑笑：“我其实早就打算回来了，只是没赶上，到家的时候你们已经走远了。我没赶上大部队，就在祠堂等你们回来了。”“我到祠堂的时候陆思成还问我你去哪里了。”陆刚跟着说：“我说你带你妹妹回家了，谁知道你爸爸跑过来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你。”

“咳……好吧。”小孩清了清嗓子，这才能好好说话。

“明天出来玩吗？”陆刚问小孩：“我们带你去吃烧烤，我们请客。”“你傻啊？”小孩白了他一眼：“明天要去报名了。我要去县里，还要搬行李。”“好吧。”陆思成听着在一边小声笑着，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是根本藏不住。陆刚闹着骂着“你笑屁”，惹得小孩也没绷住笑起来。陆刚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

三个不一样的笑声伴着乱跳的火焰乱七八糟的一路走到祠堂，在告别后，火把随着笑声一同熄灭。明年火把还会再燃起，小孩明年还会站在这里，只是并不知道，三人是否还会

这样一起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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