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砚在王者峡谷里酣畅淋漓地厮杀着，他玩的是打野位，此刻他正蹲在草丛里宛如伺机而动的饿狼一般，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他现在十一级，出装也都是吸血加暴击伤害，除了坦克位基本上其他位置的英雄他都可以做到秒杀。

陈砚观察着小地图，有一个法师位英雄正朝着他蹲守的草丛走来，陈砚静静等候着，手指已经移动到了技能键上，只要距离再近一些，他就立马动手将对面一套带走，甚至都可能用不了一套技能。

法师似乎察觉到了草丛里蹲着人，他一个二技能打过来，陈砚迅速跑开巧妙地用身法躲开，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对方设好的埋伏中，另外两个英雄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将他彻底包围住，一瞬间满屏的技能特效炸出，成功地终结了陈砚的六连杀战绩。

陈砚眉头紧皱，他最烦这种打不过就叫人群殴的打法，完全脱离了游戏的公平性，而且队友也不赶来及时支援，让他想逃都逃不掉。陈砚越想越气，他打开游戏的聊天框在键盘里输入一长串充斥着友善问候的话语，还没等他发送出去就被一条微信消息弹窗给打断了施法。

距离英雄复活还有三十秒，陈砚点开消息弹窗跳转到了微信聊天界面，他的同桌张泽禹发来了三条在吗。

“大晚上的吵什么？”陈砚不耐烦地打完这句话，不等对方回复又切回了游戏界面，此时英雄已经复活了，正在水晶里等待着，陈砚操控着英雄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两个消息弹窗蹦了出来。

“明天要换座位了，你知道吗？”

“听说你要跟那个谁，陈屿做同桌。”

陈砚脑子转一圈，并没搜索到班里名叫陈屿的这号人物，陈砚拿下人头后敷衍的回复道：“那又如何？”

“我靠，你好哥们我就要走了，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吗？”张泽禹转手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打游戏，勿扰。”陈砚面不改色地开启免打扰，继续在峡谷里夺人头。玩到凌晨十二点，陈砚退出游戏关灯睡觉了。陈砚平日里倒头就睡，可今天他闭上眼后还没立刻入睡，脑海里不断思索着班里究竟谁叫陈屿。他和班里很多人都玩不来，但毕竟和大家相处同一个班这么长时间，有多少人分别都叫什么名字他都知道，唯独陈屿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又遥远。

算了，不想了，反正谁和做他同桌都一样。

陈砚沉入了梦乡。

2.

陈砚自己的生物钟比闹钟还要准时，他烤了两片面包热了杯牛奶，简单吃完便背着书包迎着朝阳去上学了。

楼下的早餐铺已经开门了，热气腾腾的包子被老板拿出来放在铁盘上，面香四溢，住在附近的学生和上班族来不及做早饭，经常跑来买几个包子就走。张泽禹提着老板给自己打包好的几个肉包子，付完钱转身看到陈砚不紧不慢地从旁边经过，立即追了上去。

陈砚察觉到身后有小跑的脚步声，回头看到张泽禹乐呵呵地凑了上来，把袋子递给陈砚，大大方方地说道：“吃早饭了吗？来一个？”

“不用，吃过了。”陈砚摆手拒绝，“你爸妈还没回来？”

张泽禹咬一口包子，肉香瞬间飘荡开来，刚刚吃饱的陈砚闻到肉味感觉有点反胃，他悄悄往旁边移了移，尽量让味道距离自己远一点。

“没呢，昨天又给我转了一笔生活费，要不这周五咱去下馆子吧？”张泽禹花钱最大手大脚，父母常年不在家，经常给他转一大笔生活费，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因此他花钱买东西从来都不计较价格，下馆子对于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幸好他的父母都是做外贸生意的，家里有钱，不然还真养不起这么一尊大佛。

“再看吧。”陈砚讨厌热闹，比起去饭店里吃山珍海味他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做点东西吃。

二人边走边聊，无意间陈砚抬头看到一个招牌，小区附近很多店铺，有招牌不足为奇，但这个招牌很独特，它没有霓虹灯绚丽的点缀，也没有红彤彤的背景写上几个白色的大字那样土气，只有一个木质的牌子悬挂在墙上，镌刻着书店二字。

这两个字像是书法之人随性而写，形似楷体，但又不失端庄和大气，和古代宫殿牌匾上的字一样肃然有致。

陈砚对文科不感兴趣，尤其是语文，他觉得语文太矫揉造作，可这两个字却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促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向着身旁的店铺走去。

“哎，你去书店干什么？”张泽禹一愣，陈砚没有回答他，张泽禹面露不解，还是跟了上去。

淡淡的纸墨香像打翻的高档香水在空气中蜿蜒流淌，店铺很干净，它的装潢却很普通，毫无半点特色，还不如门口的招牌更有书香韵味。

但这里来看书的人很多。

陈砚和张泽禹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这里书籍的种类很齐全，不仅有各种很知名的课外书，还有许多在老师们嘴里称赞不已的学习资料。

陈砚和张泽禹走马观花般翻翻这本书看看那本书，书架的尽头有一张张小圆桌，不少小圆桌旁已经围坐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翻看着手中的书籍，整个店里只有书页翻动，手指摩挲纸张的声音，比学校里的图书馆还要安静。

“我靠，这竟然有徐少主的原版《城池》，还是全系列的，这书都已经绝版了啊，这店主从哪儿搞到的？”张泽禹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封面充满玄幻色彩的书，他已经把声音压得很低了，但依然难以掩盖住他的震惊。

陈砚听说过这本书，作者因为偷税漏税被关起来了，他的所有作品也全部从市面上下架了，要搞到他的原版书籍可谓是难如登天。不过他没有张泽禹反应那么夸张，他轻轻扫了眼遍布玄幻色彩的封面，转头继续看起书架里每本书书脊上的名字：“也许店主是个有背景的吧。”

“或者很有钱。”张泽禹没把书放回去，他想借一本去学校看。

二人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前，一个人正认真地用手轻点着书架上的每一层书，无论从身形还是外表来看，他都跟陈砚和张泽禹差不多，年龄也近乎相仿，这么年轻总不应该是这家店的店主吧？

张禹泽走到男孩身边，礼貌地露出微笑：“哥们，你知道这家书店的店主和管理员在哪儿吗？”

男孩手心里摊着笔记本，他正拿着笔在上面书写着每个书籍的编号和是否归还，听到身边有人问他问题，他扭头看向张禹泽，手指依然点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脊：“你要借书？”

张禹泽点了点头，男孩朝他伸手，张禹泽把手中拿着的书放在男孩的手掌上，男孩左右翻看起来：“这本书全店就只有一本，小心不要折损，你什么时候还过来？”

张禹泽很爱看闲书，从而练就了很快的阅读速度，他想都没想直接说道：“五天后还回来。”

男孩不再说什么，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下就把书还给了张禹泽。张禹泽走回了陈砚身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竟然真管着这家店。”在同龄人还在朝九晚五上学的时候，这个男孩却已经管理经营着一家书店，属实是了不起。

陈砚没说话，他一直在观察着男孩，对方的长相谈不上有多出众，但他清凉温润的双眸和比例协调的五官让人越看越顺眼，不禁入了迷。男孩注意到有人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他抬头正好与陈砚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你也要借书吗？”

神识飞离的陈砚被叫醒了。他回过神来，莫名有种偷窥别人被发现的愧疚感，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用。”

得到否定的回答，男孩目光落在陈砚的脸上，他盯着陈砚看了几秒，那眼神仿佛带着电流，冲进陈砚的身体里全身窜动。

“那你随意。”

男孩转身又整理起了书籍，他轻佻的语气仿佛陈砚并不是书店的顾客，而是和他关系很熟络的朋友来他家里做客，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开学第一天迟到河马肯定饶不了咱们。”张禹泽抬头看了眼后方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已经快要八点了。河马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因为长得膀大腰粗所以总是被学生们私下戏称河马，班主任要求他们八点二十分必须到校，他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太久了，必须要马上离开了。

陈砚又看了男孩一眼，和张禹泽快步离开了。

3.

二人几乎是跑着到达学校大门口的，同学们陆陆续续的走进校园，张禹泽伸长脖子张望着，看到班主任后吓得立马拍了拍陈砚：“快把小说塞我书包里，被河马看到就麻烦了。”

陈砚无语的拉开张禹泽书包的拉链，将那本小说放进书包夹在暑假作业中间，陈砚拉上拉链跟张禹泽一起进了学校，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汹涌的海浪席卷着校内外的一切，班主任犹如一座灯塔耸立在来往的人群中，不断扫视着四周。

班主任一眼就看到混在人海里的陈砚和张禹泽，他把俩人叫出来拉到旁边，严肃的表情像是二人犯了什么惊天大错一般：“你们两个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吗？我要求你们八点二十分到校，现在几点了？非得让我在学校里被其他老师看笑话是吧？”

班主任站在二人面前唾沫横飞，张禹泽大气都不敢出，陈砚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班主任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更来气了，愤愤的向二人发出警告：“今天下午是开学考试，我看你们能考出个什么好成绩，如果考的很差，等着叫家长吧！给我回去上课！”

得到解脱的张禹泽拉着陈砚快速跑到了教室，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一个暑假没见同学们都在打打闹闹你说我笑，全然没有马上要上课的紧迫感。即便上课铃声响起，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教室里还时不时的传出小声的讲话，直到班主任脚步声从走廊响起，所有声音都陷入了不见底的漩涡，只留下寂静的留白。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弥漫在教室里安静的氛围被他中气十足的嗓音打破了：“今天除了两个人之外，大家都很守时的到达了学校，值得表扬，今天下午我们会有开学考，看看各位在暑假期间有没有落下上学期所学的知识点。”

一提到考试，每个人心里都在怨声载道，张禹泽更是苦不堪言，他整个暑假都在玩，别说知识点了，暑假作业他都是找别人给自己补的，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身边的同桌陈砚，陈砚拿起笔在没用的白纸上写下一句话，推到了张禹泽的课桌上：

马上要分桌了，我也没办法。

张禹泽更苦了。

陈砚又想起陈屿这个名字，他环顾了一下班里，没有一张面孔能跟这个名字适配上的。

“遵循每学期一换位的传统，一会儿我们会重新调整座位，现在先让我们欢迎新同学的到来。”班主任向门口招了招手，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走进了教室，男孩微笑着向同学们打招呼，并自我介绍了起来。

这个男孩就是陈屿。

班主任开始重新调整座位，张禹泽被分到了南墙靠窗户的位置，陈屿和陈砚重新组成同桌，座位不变。陈屿把书包放在椅背上坐下来，向陈砚打了个招呼，陈砚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陈屿侧身观察桌兜里有没有什么垃圾，他看到一本书静静的躺在里面，他掏出来后眼神微变：“这本书果然很火，刚还了两天就又被借出来了。”

陈砚不理解这种满是听不懂的词汇组成的小说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语文书里面的课文来的更通俗易懂一些。

“你知道这是谁借的吗？”陈屿问陈砚。

陈砚本来不想回答，但对方毕竟是以后的同桌，把关系搞得太僵也不好。

“我原来的同桌。”陈砚说完以为他要拿去看，又补了一句，“他下课会来拿的。”

“他有说什么时候还书吗？”

“五天后。”陈砚不明白陈屿问这个意义是什么，陈屿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把书塞回桌兜，自言自语道：“如果他到时候还不回来，陈岛会登门要书的。”

“嗯。”陈砚冷淡的结束话题，他不在乎对方口中的陈岛是谁，也不在乎会不会上门找张禹泽要书，他从桌兜里把小说拿过来，暂时为张禹泽保管。

4.

陈岛骑着电动车来到一个小区门口，反复确认是这个地址后，陈岛把欠条塞进口袋，两只脚放在地面支撑着电动车不倾斜，静静等待着。今天多云，虽然已经进入九月份了，但天气依然如同在火炉里一样闷热难耐，光是在外面待这么一会儿，陈岛的鼻尖就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很讨厌欠书不还的人，每次都要亲自登门造访要回书的概率才会大一些，这还是好说话的，那种不好说话的无论你怎么费口舌，都很难把书要回来。

门口一直没人出来，陈岛更加烦躁了，他拿出手机拨打了欠条上的手机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嘈杂不堪的声音，陈岛喂了两句，才有人跟他说话。

“谁啊？”

“我是聚合路书店的，你借的那本《归墟》什么时候还？”陈岛抬头，空中云朵好像比刚才更厚了，洒下来的阳光也暗淡了许多。

“那本书我好像找不到了。”对面依旧窸窸窣窣，说话声时远时近，透着焦急。

陈岛并没生气，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你出来接我，我跟你一起找。”

对面没想到陈岛会这么直率，犹犹豫豫一直没说话，陈岛担心一会儿会下雨，今天是宽限期的最后一天，必须要把书拿回来。

“要么找书，要么赔钱，选一个。”陈岛不想再过多拉扯。

几分钟后，一个清瘦的男孩来到了小区门口，带领着陈岛进去了。

清瘦男孩的房间很乱，衣物随意丢弃在床上与被子融为一体，地上到处都是零食碎屑和垃圾，各种混杂在一起的臭味直冲陈岛的鼻腔，让他眉头皱的很深。

陈岛看到那本名叫《归墟》的小说就静静地躺在电脑桌的桌面上，陈岛快步走过去把小说拿在手里，眼含讥讽：“翻箱倒柜都找不到，却被我一眼就找到了，你该去配副眼镜了。”

“我还有一章就看完了，再借给我一天行不？”清瘦男孩请求道。

“不行。想看可以去书店看，没人拦着你，但以后借书你要付押金，每本书价格不一样押金也就不同，再见。”陈岛从清瘦男孩身边走过，不等清瘦男孩反应便下楼离开了小区。

外面天空依然阴沉沉的，陈岛把书放进车篮里，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半了，正好他哥也快放学了，顺路去接一下他然后再回书店。

5.

陈砚和张禹泽并肩走出教室，下午考试张禹泽没有考好，很多题目他都没写就交上去了，路上都在跟陈砚抱怨考试的题目难度有多大。陈砚自我感觉考的还好，有的题目虽然他不能保证百分百全对，但至少能拿一半或者更高的分数，今天主要考的理科，文科明天才会考，他回去得恶补一下文科知识，不然差距太大会给总分拖后腿的。

“那不是书店里那小子吗？”张禹泽指着不远处坐在电动车上的陈岛惊讶的说道。陈砚抬头看去，确实是早上在书店里看到的那个男孩，他在这里做什么？陈砚突然有种想上去跟他打招呼的冲动，结果却被一道闯进视野的背影打消了。

是陈屿。

陈屿笑容满面的走上去跟陈岛聊了几句什么，陈岛哈哈大笑，映在陈砚墨色的瞳孔中，陈屿在笑声中坐上了电动车后座，二人骑着电动车驶离了这里。

看来那就是陈屿口中的陈岛了，他和对方只见过一次面，而且还是刚刚才知晓对方的名字，却犹如打翻一整坛陈酿多年的醋，流在心里酸溜溜的。

“走了走了，马上要下雨了。”张禹泽拍了拍陈砚的肩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陈砚定了定神，被张禹泽搂着脖子勾肩搭背的回家了。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陈砚和张禹泽还没走到家空中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二人登时被淋了个落汤鸡，他们用书包挡着从天而降的雨滴，跑进了一家店里想暂时避避雨再走，偏巧又来到了早上那家书店。

“陈砚？”坐在服务台后的陈屿看到门口进来的俩人一愣，又上下扫了俩人一眼。“你们这是半路上被淋了？”

陈砚和张泽禹也是吃惊，尤其是张泽禹，他目瞪口呆的问道：“这书店是你的？” 　　 　　

陈屿微笑着点了点头：“准确来说是我和我弟的。” 　　 　　

陈岛从隔壁房间走出，看向陈砚和张泽禹，他又多看了陈砚几眼，仿佛陈砚身上有什么魔力正吸引着他，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陈砚假装忽视掉不远处的陈岛，他和陈屿已经认识，也不再客套：“嗯，我们在你这儿避一下雨，等会儿就走。”

“等雨停了再走吧，自己找地方坐，我去给你们倒点热水。”

陈屿去隔壁的房间倒水了，张禹泽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放在桌旁的衣架上，吐槽道：“这该死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天还说没雨，现在就下的稀里哗啦的，真烦人。”

陈砚在书架间穿梭，书店贴心的把书籍分门别类的放在一起，想找什么书都很方便。陈砚在学习资料区的书架上边挑选着文科辅导类的书籍边说道：“天气预报只是数据推算加观测，并不一定完全准确。”

“我前天刚洗的校服啊！”张禹泽哀嚎。

陈砚看到一本高中语文巩固指南，里面涵盖了从高一到高三所有语文知识点和考试出现频率很高的考题，陈砚把书夹到腋下，接下来他要找英语相关的辅导书。

“你文科很差？”毫无情商，很尖锐的话从身边刺来。陈砚扭头欲要回怼，看到陈岛后又把嘴边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好，想巩固一下。”陈砚注意到陈岛手中的水杯，热气在杯口氤氲升腾。

陈岛把水杯递给陈砚：“从高一开始巩固？”

陈砚点了点头，接过水杯。滚烫的温度在杯身上攀爬，陈砚不敢握把手太紧，怕烫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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