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谷口血战

暗紫色的瘴雾在环形山峦间无声翻涌，将谷口那面巨大的凤凰浮雕映衬得愈发肃穆悲怆。石门依旧只开一尺，幽深的通道内透出微弱白光，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龙啸盘膝坐在浮雕前五丈处的一块黑岩上，狱龙斩横置身旁。刀身雷火纹路在粗布下隐隐流转，紫金色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凌厉。他双目微阖，但真气早已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波动。

一日两夜了。

自那日以玉鸽传信出去，已过去整整两日。谷口这片区域死寂得可怕，除了瘴风穿过石隙发出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但龙啸心中的不安却随时间推移愈发浓重——这片被上古阵法隐藏的核心之地，绝不可能只有他们一拨人盯上。

甄筱乔坐在他左侧三丈外的一块平整岩石上，“情愫”仙剑出鞘半寸，横置身前。粉红色的剑身流转着温润光华，与周遭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不时看向身旁的小曦，眼中满是担忧。

小曦蜷缩在甄筱乔披在她身上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自接近谷口，她体内那股赤金色灵韵便躁动得愈发剧烈，如同被无形之手不断拨动的琴弦。此刻她闭着眼，睫毛轻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心口的衣襟，嘴唇翕动，却只发出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呢喃：

“……近了……他们……来了……”

黄得道蹲在浮雕右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上那件崭新的灰色道袍在瘴风中微微鼓荡。它握着那柄换了新马尾的拂尘，黑豆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尖耳朵不时轻颤，捕捉着风中的细微声响。前日强行卜算的反噬尚未痊愈，它脸色依旧有些萎黄，但眼神中的凝重却比任何时候都锐利。

“不对劲。”黄得道忽然压低声音，爪子指向东南方向那片尤其浓稠的暗紫色雾墙，“那边的瘴气流动……有规律。不是自然形成的。”

龙啸骤然睁眼。

几乎同时，东南方向的瘴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十数道黑袍身影破雾而出！

为首两人，正是前日在“义之遗迹”外交过手的那焦黄脸修士与白净修士！只是此刻，白净修士的左小腿已然接上，但行走时依旧微跛，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在他们身后，跟着整整二十名黑袍人，修为最低也在御气境中阶，更有两名气息沉凝、显然已达凝真境初阶的修士分散在队伍中后段！

“原来在这里！”焦黄脸修士目光扫过谷口那面巨大的凤凰浮雕与仅开一尺的石门，眼中爆发出炽热的贪婪，“凤凰遗迹最终之地……哈哈哈！苍衍派的小辈，多谢你们带路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暴起！赤红刀罡如火山喷发，带着灼热气浪，直劈龙啸面门！这一刀毫无保留，凝真境中阶的修为全力爆发，刀未至，炽热锋锐的刀意已割得人脸皮生疼！

“筱乔，护好小曦。”

龙啸声音平静如常，缓缓起身。

就在赤红刀罡即将临头的刹那，狱龙斩动了。

粗布崩散的瞬间，一道紫金色刀光如惊雷乍现，后发先至！没有退避，没有格挡，只有一记最直接、最凌厉的斩击！

“铛——！！！”

刀罡相撞，刺目的光焰与震耳欲聋的爆鸣同时炸开！气浪如怒涛般向四周席卷，将地面黑岩犁开道道深沟！

焦黄脸修士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条右臂酸麻如废！他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连退七步方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惊骇——

这小子，明明只是凝真初阶，怎会有如此雄浑霸道的真气？！

龙啸却纹丝未动，狱龙斩巨刃斜指地面，暗金色刀身上的雷火纹路缓缓流转，如同呼吸。他甚至没有多看焦黄脸修士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散开的黑袍人身上。

“布阵！速战速决！”焦黄脸修士压下翻腾的气血，厉声喝道。

二十名黑袍人瞬间散开，动作整齐划一。其中八人直扑甄筱乔与黄得道所在方位，四人一组，刀光交织成网；另有八人分为两队，从左右两侧包抄，试图切断龙啸的退路；剩余两名凝真境初阶修士，则与焦黄脸、白净修士一同，呈扇形围向龙啸！

四名凝真境，围攻一人！

白净修士阴冷一笑，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冰蓝色刀罡如毒蛇吐信，专攻龙啸下盘与关节，同时阴恻恻道：“小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龙啸依旧没有退。

他只是双手握紧了狱龙斩，紫金色雷火真气在体内轰然奔涌！

“苍衍雷道·雷环！”

刀身一震，一道紫金色雷火环刃以龙啸为中心轰然扩散！环刃所过之处，空气炸裂，地面龟裂，碎石激射！

四名凝真境修士齐齐色变，各施手段格挡！焦黄脸修士横刀硬抗，被震得气血翻腾；白净修士身形急转，堪堪避开锋芒；两名初阶修士则被环刃余波扫中，闷哼着后退数步，护体罡气明灭不定！

龙啸以一敌四，不落下风！

另一边，甄筱乔已陷入苦战。

八名御气境黑袍人如狼群般扑来，刀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而下！她将小曦护在身后，“情愫”仙剑绽开粉红色光华，剑势如绵密春雨，试图以守代攻。

但敌人实在太多，且配合默契。四人在正面强攻，刀刀狠辣，逼她硬撼；两人从侧翼袭扰，专攻她腰腹空门；更有两人绕向后侧，刀光直指她身后的小曦！

“甄姑娘小心！”黄得道怪叫一声，拂尘连挥，土黄色妖力化作数面简陋的石盾，挡向那两名偷袭者。但它前日卜算反噬未愈，妖力运转滞涩，石盾仅支撑一息便被刀光劈碎！

甄筱乔剑势急转，粉红色剑光化作九道虚影，如同瞬间绽放的九瓣莲花，将那两名偷袭者尽数笼罩！

“苍衍木道·华莲绽！”

剑影与刀光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两名偷袭者被逼退，但正面四人的刀光已趁虚而入，四道幽黑刀罡齐齐斩向甄筱乔胸口！

这一击，凝聚四名御气境巅峰修士全力，威势已堪比凝真初阶一击！

甄筱乔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她手腕一抖，“情愫”仙剑竟节节断开！剑刃化作九截，彼此相连，变成一条九节鞭！

她右手握住剑柄，手腕柔韧如柳，九节鞭剑身如灵蛇般凌空扭动！鞭梢点向四道刀罡中最弱的一处，随后第二截、第三截……九截鞭身次第震颤，每一截都传递、叠加着前一段的力量与巧劲，最终在鞭梢爆发出九重叠加的崩劲！

“砰——！”

四道刀罡被鞭梢点中的位置，骤然炸开无数裂痕！随后整片刀光如同被抽去骨架的巨蟒，寸寸碎裂，消散无形！

四名黑袍人齐齐闷哼，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眼中满是惊骇——这女子明明只是御气境巅峰，真气怎会如此凝实？竟能破去他们四人合力一击？！

但他们没有喘息的机会。

甄筱乔一击得手，九节鞭如活物般回旋横扫！鞭身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粉红色光华在鞭节间流转，如同一条绽放的莲花长鞭，抽向那两名试图再扑上来的黑袍人！

“啪！啪！”

两声脆响，那两人护体罡气应声而碎，胸前被鞭梢抽出深深血痕，惨叫着倒飞出去！

然而，甄筱乔强行催动“情愫”仙剑，真气消耗巨大，体内的双修真气也施用颇多，脸色已苍白如纸。她勉强站稳，将小曦牢牢护在身后，蓝色眼眸中却无半分退缩。

但战局依旧凶险。

四名凝真境围攻龙啸，虽被他一时逼退，但很快便重整旗鼓。焦黄脸修士与白净修士正面牵制，两名初阶修士从侧翼袭扰，配合愈发默契。龙啸双手将狱龙斩舞动如轮，雷火真气澎湃汹涌，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但一时也难以速胜。

而围攻甄筱乔的八名御气境，虽被她击退数人，仍有五六名悍不畏死地继续扑上！她剑势虽精妙，但真气消耗巨大，丹田内的双修真气毕竟有限，左臂那道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染红衣袖。

更危险的是，那两名凝真境初阶修士中，有一人觑准空隙，在围攻龙啸的间隙忽然抽身，刀光如毒蛇般绕过战圈，直刺甄筱乔后心！

这一刀，凝真境全力一击！甄筱乔正与三名御气境缠斗，根本无力分心！

黄得道虽然迅速用妖力展开土墙保护甄筱乔，但他毕竟只有化形境的修为，在凝真境的全力一击下，土墙如纸破碎。

“筱乔！”

龙啸厉喝一声，狱龙斩悍然横扫，将焦黄脸与白净修士逼退，身形便要冲向甄筱乔——

但来不及了！

那刀光距离甄筱乔后心已不足三尺！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自东北方向破空而至！

那剑意并非直来直去的剑气，而是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紧接着，八道银白色剑光如同天女散花般从瘴雾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在那两名偷袭者的刀光之上！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炸响！两名偷袭者的弯刀应声碎裂，刀片四散迸溅！两人闷哼着倒飞出去，虎口崩裂，鲜血狂喷！

“苍衍金脉，天罗剑网。”

清朗而威严的声音破空而来，三道淡金色流光撕裂瘴雾，落在战场中央！

为首之人，正是龙行！他手持“锋芒”剑，剑身银光流转，周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八道剑影，每一道都凝练如实质，缓缓归入他身后剑匣。

龙行收剑而立，目光扫过战场，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二弟，没事吧？”

几乎同时，西南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一道赤红色火光如同陨星坠地，轰然砸在神仙府众人阵型正中央！

“轰——！！！”

火光炸开，地面龟裂，碎石激射！三名御气境黑袍人躲闪不及，被狂暴的冲击波掀飞，撞在岩壁上生死不知！

火光敛去，露出周顿魁梧的身影。他手握“火尖”枪，熔岩般的光泽在枪身间流淌。

焦黄脸修士脸色剧变！

又来两名凝真境！再加上龙啸这个战力恐怖的怪物——局势瞬间逆转！

“撤！”他厉声喝道，同时身形暴退。

白净修士更是早已萌生退意，身形化作冰蓝虚影向后飘退，同时扬手撒出漫天冰蓝毒雾，试图阻敌追击。

但龙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用这招？”

他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苍衍金道·一剑破妄。”

一道银白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并非射向某人，而是直冲高空，随即炸开！剑气炸裂的瞬间，无数细如牛毛的银白剑丝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方圆三十丈！

剑丝所过之处，冰蓝毒雾如同冰雪遇阳，嗤嗤消散！更可怕的是，每一名黑袍人都被至少三根剑丝锁定，那剑丝虽无实体，却带着凌厉的剑意，刺入护体罡气后便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们的真气！

“这是什么功法？！”一名黑袍人惊恐大叫，试图震开剑丝，却发现体内真气运转滞涩，速度骤减。

周顿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苍衍火道·地火焚城！”

他双手刺出“火尖”枪，枪身火焰纹路炽亮如熔炉，猛然刺向地面！

“轰隆隆——！！！”

以枪尖落点为中心，地面骤然龟裂，八道赤红火柱自裂缝中冲天而起！每一道火柱都粗如合抱之木，灼热逼人，恰好封死了神仙府众人所有逃遁路线！

三名御气境黑袍人躲闪不及，被火柱擦中，惨叫着化作火人，顷刻间烧成焦炭！

焦黄脸修士拼命运转真气，赤红刀罡护住周身，硬生生从两道火柱间的缝隙冲出！但他护体罡气已被烧得稀薄，左臂衣袖尽毁，皮肤焦黑一片！

白净修士更惨——他本就断腿未愈，行动不便，虽避开了火柱正面，却被一道地缝中喷出的余焰扫中右肩，半边身子瞬间焦黑，惨叫着扑倒在地！

“留活口！”龙行沉声道。

秦艳与两名火脉弟子早已会意，赤红长索如灵蛇般飞出，将白净修士捆了个结实。那长索上附着的火劲，恰好压制他体内的阴寒毒功，让他动弹不得。

焦黄脸修士见大势已去，再不敢恋战，赤红刀罡裹住周身，拼尽余力冲向瘴雾深处。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苍衍派……今日之辱，神仙府必百倍奉还！”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没入瘴雾，消失不见。

其余残存黑袍人四散奔逃，却被金脉、火脉弟子联手拦截，留下七八具尸体，余者带伤逃窜。

短短二十息，战斗结束。

谷口重归寂静，只有弥漫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一时难以散去。

龙行收剑入鞘，走到龙啸面前。他目光扫过弟弟身上——衣袍虽有数处破损，沾染血污，但无一道真正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二弟，四年不见，你比我想象的更强。”

龙啸微微点头:“大哥过誉了。”他转身看向甄筱乔，见她虽脸色苍白、左臂染血，但只是轻伤，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甄筱乔收起九节鞭，重新恢复成“情愫”仙剑归鞘。她向龙行、周顿等人盈盈一礼:“多谢龙师兄、周师兄及时援手。”

周顿摆摆手，:“甄师妹客气了，苍衍派弟子，同气连枝。”

他瞥了一眼被火劲灼得焦黑、又被秦艳五花大绑的白净修士，道:“这人倒是命大。审审？”

龙行点头，走到白净修士面前。

白净修士半边身子焦黑，气息奄奄，但眼中怨毒依旧。他死死盯着龙行，嘶声道:“要杀便杀！休想……”

龙行没有拔剑。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一道银白剑气自掌心凝聚，化作一枚寸许长的小型剑气。剑气缓缓飘向白净修士眉心，贴上的刹那——

白净修士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双眼瞪得几乎裂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脸上青筋暴起，仿佛正在经历无法言喻的痛苦！

三息后，龙行收回剑气。

白净修士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角流涎——那一剑，直接刺破了他经脉中数处关键窍穴，虽不致命，却已让他痛苦难耐。

待他悄悄恢复，方才还视死如归的白净修士立刻像倒豆子一般交代：

“我们……我们神仙府半年前便盯上沧州异象，在跟踪苍衍派弟子凌逸，发现……仁之遗迹后，便出动两位长老、十名执事、百余弟子，分头搜寻五德遗迹。还有，还有，遮天派那群家伙也已经插手，在明珠城投毒制造混乱，牵制……各方势力。”

听完以后，龙啸点头道:“凌师姐传信中亦提到遮天派在明珠城动作频频。看来这两家邪派，早有动作。”

周顿一掌将白净修士击晕，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碎片:“说这些还早。龙师弟，你看这个。”

龙啸接过，碎片入手温热，正是“德之匙”。

龙行也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信之匙”。

加上龙啸手中的“顺之匙”“义之匙”，五枚钥匙，已得其四！

“只差凌师姐那枚‘仁之匙’了。”龙啸精神一振。

龙行点头:“我已以玉鸽传讯，请凌师姐携碎片速来汇合。算算时间，她应该已在路上。”

他环视众人——龙啸无伤，战力完整；甄筱乔虽有伤在身，但性命无碍，调息后可战；金脉、火脉弟子虽有损耗，但主力仍在。

“真正的恶战，将在五钥齐聚、石门开启之时。”龙行沉声道，“诸位，抓紧调息吐纳，恢复真气，风暴将至。”

众人齐声应诺。

谷口瘴雾依旧翻涌，但此刻，七名苍衍弟子齐聚，士气如虹。

他们守在这通往传说之地的石门前，等待着最后一片钥匙。

也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风暴。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五钥归位

暗紫色的瘴雾在环形山峦间沉浮，仿佛亘古不变的呼吸。谷口那面巨大的凤凰浮雕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那只展翅悲鸣的神禽雕像，此刻仿佛在凝视着浮雕前聚集的众人。

龙啸盘膝调息已有一炷香时间。功法运转，调息吐纳，将天地灵力化为真气。丹田内，因刚才战斗损耗的真气正在缓缓恢复。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周遭——

甄筱乔坐在他身侧不远处，正由秦艳为她重新包扎左臂伤口。那件天青色外袍左袖处浸透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但甄筱乔神色依旧温婉平静，只在秦艳清理伤口时微微蹙了蹙眉，便又恢复如常。她右手的“情愫”仙剑已恢复原状，斜倚在膝边，粉红剑身光华内敛，如同主人此刻敛去锋芒的守护之态。

小曦依偎在甄筱乔身侧，右手紧紧攥着甄筱乔未受伤的右袖。女孩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对甄筱乔伤势的担忧。她不时抬头看看甄筱乔苍白的侧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空了一截的左袖，嘴唇抿得发白。

黄得道蹲在一块黑岩上，正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梳理着新道袍下摆沾染的尘土与血点。那柄换了新马尾的拂尘横在膝头，它黑豆眼滴溜溜转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瘴雾的流动，尖耳朵时不时轻颤一下，活像个守财奴在清点家当时还不忘防贼。

龙行与周顿分立在浮雕两侧，如两尊门神。

龙行背脊挺直如枪，“锋芒”剑已然归鞘，但剑柄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光。他双手负后，目光沉静地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凌逸应来的方位。凝真境高阶的气息沉凝如山，却又隐含着一触即发的锋锐。

周顿则显得外放许多。他手持火尖枪拄地，枪尖金红火焰虽已收敛，但枪身依旧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将周遭三丈内的瘴雾都蒸腾得稀薄几分。他浓眉紧锁，虎目如电，扫视着谷口四周可能藏匿敌人的阴影角落，右手始终虚按在枪身中段，随时可暴起出手。

秦艳为甄筱乔包扎完毕，默不作声地退回到周顿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她手中那柄赤红细剑已归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低垂，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在周顿偶尔侧头与她低声交代什么时，她才微微抬头，简短地应一声“是”或点头示意，随即又恢复沉默。

两名金脉弟子与一名火脉弟子分散在各个方向警戒，手中兵刃皆已出鞘半寸，气息紧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瘴气特有的甜腥。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来了。”

龙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几乎同时，东北方向的瘴雾被一道凌厉的遁光撕裂！

清蓝似冰，如流星破空！

遁光转瞬即至，落在谷口空地上，光华敛去，现出凌逸的身形。

凌逸白衣胜雪，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清冷如雪的气息。她的眼眸快速扫过场中众人，在甄筱乔身上明显伤势处略作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背后的“寒霜”仙剑在剑鞘中微微嗡鸣，似与周遭环境产生共鸣。

“凌师姐。”龙啸起身，抱拳行礼。

众人也纷纷行礼。甄筱乔欲起身，被凌逸抬手虚按止住：“甄师妹有伤，不必多礼。”

“轻伤而已，多谢师姐挂念。”甄筱乔还是远远施了半礼。

凌逸已走到龙行面前，两人相互颔首。凌逸从怀中取出一枚碎片，正是“仁之匙”。

“接到传讯后，我全速赶来。明珠城之事已交由萧师姐他们处理。”凌逸语速平稳，三言两语交代清楚，“这是‘仁之匙’。”

龙行点头，也从怀中取出“信之匙”。周顿、龙啸也各自拿出“德之匙”“顺之匙”“义之匙”。

五枚碎片，齐聚！

碎片出现的刹那，异象陡生！

“嗡——！”

五枚碎片同时发出不同色彩的微光！青、赤、黄、白、黑——对应木、火、土、金、水五行，也暗合凤凰五德！光芒虽不刺眼，却自有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更惊人的是，五枚碎片竟自行从众人手中缓缓浮起，悬停半空！

它们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引力牵扯，开始缓慢旋转、靠近，表面那些玄奥的古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越来越明亮的光华。

“它们……在共鸣。”甄筱乔轻声道，目光追随着碎片。

小曦忽然捂住心口，黑色的眼眸睁大，喃喃道：“热……好热……它们在叫我……”

她体内那股赤金色灵韵不受控制地涌出，化作无数细碎光点，飘向半空中旋转的五枚碎片。光点融入碎片的刹那，五色光华骤然暴涨！

“嗖——！”

五枚碎片化作五道流光，如同受到召唤般，齐齐射向凤凰浮雕胸口那处圆形孔洞！

“锵！锵！锵！锵！锵！”

五声清脆如金玉交鸣的轻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五枚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孔洞之中，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在孔洞内交织流转，形成一个完整的、缓缓旋转的五色光轮！

“轰隆隆——！”

整面凤凰浮雕剧烈震颤起来！

以浮雕为中心，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金红色的光芒！那些裂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蔓延，很快在整个谷口空地上勾勒出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庞大阵法图案！

阵法中央，正是那只展翅凤凰！

“五德归位，涅槃门开……”

黄得道喃喃念着那日光幕上浮现的古语，黑豆眼中满是震撼。

随着阵法完全显现，那扇仅开一尺的石门，终于开始缓缓向内打开！

“轧——轧——轧——”

沉重的石门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正在苏醒。门缝越开越大，从一尺到三尺，再到彻底洞开！

门后，并非众人预想中的黑暗。

一条宽阔的、向下延伸的甬道呈现在眼前。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散发柔和白光的晶石，如同星辰铺就的道路，一直延伸向视野尽头的幽深之处。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纯净而古老的气息，与外界污浊的瘴气截然不同——那是属于凤凰的、神圣而悲怆的余韵。

就在石门完全洞开的刹那——

“唳——！！！”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凤鸣，自甬道深处传来！

伴随着这声凤鸣，一道纯净到极致、璀璨到极致的赤金色光柱，自甬道尽头冲天而起！

光柱轻易撕裂了笼罩在环形山峦上方的厚重瘴雾云层，直贯天穹！赤金光芒映亮了方圆百里的天空，将永夜般的瘴气之海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中蕴含着磅礴的生命之力、煌煌神威，以及一丝深藏其间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这一刻，无论身处沧州何地，只要抬头，都能看见那道通天彻地的赤金光柱！

明珠城内，正在组织善后的罗若、韩方、陈自、慧明、呼延绰等人齐齐抬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罗若杏眼中映着远天的赤金，喃喃道。

“凤凰气息……彻底苏醒了。”伊不苟不知何时走出药庐，站在院中，望着那道光芒，素来平静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凝重。

瘴林各处，正在搜寻遗迹、或暗中潜伏的各方势力，也同时被这道光柱惊动！

神仙府残部、遮天派暗桩、以及其他闻风而来的散修、邪道、甚至一些隐世古老宗门派遣的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光柱升起的方向。

贪婪、震撼、狂喜、忌惮、杀意……种种情绪在黑暗中滋生、蔓延。

“真正的争夺，开始了。”龙行望着那道通天光柱，沉声说道。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众人。

龙啸已提起狱龙斩巨刃，雷火真气在刀身上流转；甄筱乔握紧“情愫”剑，将小曦护在身侧；凌逸“寒霜”出鞘半寸，周身寒气凛然；周顿火尖枪一震，金红火焰再燃；秦艳沉默地拔剑，站到周顿斜后方；黄得道握紧拂尘，小眼睛精光闪烁；两名金脉、一名火脉弟子也各持兵刃，气息提升至巅峰。

“入谷。”龙行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照理来说，在场众人是凌逸辈分最大，修为最高，应为魁首，但她性子清冷，不喜当先，竟自然而然就由龙行领头。

龙行当先迈步，走向那扇已然洞开的石门，走向那条星辰铺就的甬道，走向光柱升起之处，走向那传说中凤凰涅槃之地，也走向……一场注定惨烈的、汇聚了沧州所有暗流的终极风暴。

众人紧随其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渐渐被深处传来的、仿佛心跳般的低沉脉动吞没。

而那道赤金光柱，依旧屹立于天地之间，如同一个无比醒目的坐标，召唤着所有渴望机缘、或心怀叵测之人，奔赴这场千年未有的盛宴，或……葬礼。

第一百八十七章 烬火初明

星辰般的晶石镶嵌在甬道两侧，散发出恒定而柔和的白光，照亮前路。空气洁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与外界污浊的瘴气形成天壤之别。甬道异常宽阔，高约五丈，宽可并行十骑，地面铺着切割平整、温润如玉的白色石板，每一块都隐隐流动着极淡的金色纹路，似有若无地勾勒出羽毛、火焰与祥云的图案。

龙行走在最前，“锋芒”剑并未出鞘，但那股内敛的贵金真气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前方每一寸空间。

龙啸跟在大哥身后，夹杂暗金火线的雷霆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同时保持着最高警惕。甬道异常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轻微声响，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越是深入，那股自深处弥漫而来的古老、神圣又悲怆的气息便越是清晰。它并非威压，而是一种浸润心神的氛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收敛了杂念。

小曦被甄筱乔牵着，黑色的眼眸却不再迷茫，而是直直地望向甬道尽头那片被白光柔和照亮的黑暗。她体内的赤金色灵韵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微微沸腾，在她皮肤下隐隐透出暖光，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但她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亲切感，仿佛游子归乡。

“感觉到了吗？”黄得道压低声音，黑豆眼警惕地扫视着光滑的墙壁和穹顶，“这里干净得过头了……一点岁月的尘埃都没有，阵法还在运转，保护着这里。”

“上古大能的手段，非我等所能揣度。”龙啸轻声道，指尖拂过墙壁，触手温凉，隐隐有微弱的灵力脉动传来，仿佛这整条甬道都是活物。

周顿出声提醒：“小心脚下和头顶，越是看起来无害的地方，越可能藏着要命的机关。”

然而，预想中的陷阱并未出现。甬道笔直向下，坡度平缓，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行宫殿，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殿呈完美的圆形，穹顶高不可及，仿佛倒扣的夜空，只是点缀其上的并非星辰，而是无数缓缓旋转、明灭不定的赤金色光点，如同呼吸的星云。大殿中央，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池，池边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造，雕刻着无数繁复到极致的凤凰涅槃图纹。

而所有人的目光，在踏入大殿的瞬间，就被池中央的事物牢牢攫住——

那是一团“火焰”。

它静静地悬浮在环形池中心上方三尺处，约有人头大小。形态并非炽烈燃烧的烈焰，反而更像一团缓慢流转、半凝固的“液体火”。核心是深邃如血的暗红，向外渐次过渡为灼目的亮金、温润的赤橙，最外层则是一圈近乎透明的淡金辉光。它无声无息，没有热量散发出来，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温度，但注视着它，灵魂深处却会不由自主地悸动，仿佛面对着一轮沉寂的太阳，或是一颗……悲伤的心脏。

火焰内部，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沉浮、流转，每一次明暗变化，都似乎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道韵与……哀恸。

“这是……”周顿屏住呼吸，火尖枪上的火焰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仿佛不敢在这团火焰面前放肆。

龙啸能感到自己狱龙斩内的雷火之力传来隐隐的共鸣与……悸动，仿佛见到老友一般。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纯、如此古老、又如此沉重的火焰之力。

小曦松开了甄筱乔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她小小的身影在宏伟的大殿和那团巨大的火焰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但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黑色的眼眸倒映着那团火焰，清澈的瞳孔深处，仿佛也有相同的赤金色在悄然点燃。

“小曦！”甄筱乔轻呼一声，想要跟上，却被龙行抬手拦住。

“等等。”龙行沉声道，目光紧锁小曦和那团火焰，“让她去。”

小曦走到环形池边缘，停下脚步。她仰望着那团悬浮的火焰，伸出右手——她仅存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出于恐惧。

“它……在哭。”小曦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很痛，很累……但是，也很温暖。”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她眉心处，一点赤金色的光芒亮起，虽微弱，却与池中央那团火焰的韵律隐隐相合。

仿佛回应她的呼唤，那团沉寂的火焰，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自火焰核心扩散开来，掠过整个大殿。涟漪过处，穹顶的“星云”光芒微涨，池边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凤凰纹路次第亮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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