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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纯净版)27 回到过去(中),第1小节

小说:春天里(纯净版) 2026-03-12 13:48 5hhhhh 6030 ℃

监狱里的饺子又一次吃完了,除夕夜的钟声又一次敲过了,活动室的灯一盏盏灭掉,13监室里的姐妹们回到了监室,脸上还带着难得的笑意。只有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怎么也睡不着。

小饺子应该吃完饺子了吧,她会不会想起我和她的约定,会不会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为什么说谎啊?”

大年初一到初六,监狱按惯例放假,不上工。每天早饭后是集体看早间新闻,然后是自由活动:下棋、做操、合唱、写家书、打亲情电话之类的。伙食也改善了——大年初一有汤圆,初二有红烧肉,初三又有饺子……我依旧在阅览室笑着和筱棠碰拳后一起学习,我在心里想,如果这样的生活一直继续下去,是不是也挺好的?

筱棠还是看出来了,除夕后第三天晚上,她偷偷拉我坐在她的下铺,小声问:“老姐,你怎么了?从春晚之后就魂不守舍的。”

我勉强笑笑:“没事,就是……又过了一个年,还是没回家。”

她把小脑袋拱到我肩上:“那明年呢?明年肯定能回去了!希望……我好好表现,也能假释吧。你的申诉不是一直有人在关注吗?政策那么好,肯定会……”

我轻轻拍她的背,没说话。

假期最后一天,王管教破天荒地在晚点名时多看了我两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全体都有,明天把个人物品全部清点一下,收拾整齐,毕竟要复工了。松梅,特别是你,所有物品清点、整理好。”

我当时只当是又要例行检查了——过完节总要整理内务——也没多想。

2月7日,监狱恢复正常作息,上半天工。我在缝纫车间工作了一上午,脑子依旧是空空的。下午回监室,筱棠拉着我去阅览室,说要给我弹一首新学的曲子,我去年唱的《花海》,庆祝“假期结束,新一年加油”,我笑着答应了。

2月8日,虽然是周六,但是节后的第二个工作日,早上六点半,起床的广播刚响,王管教就开门进来,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松梅,到值班室来一趟。”

我心跳漏了一拍,以为又要谈话或让我补充材料。我动作很快,要把被子叠好,王管教却说不用了,让我快一点。我连忙穿好衣服跟她走,筱棠还迷迷糊糊小声地问:“老姐,这么早干嘛去?”

“不知道,我先去看看。”我随口说,心里却隐隐不安。

“那你快去吧,被子我帮你叠。”筱棠说。

值班室里坐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女警。桌上放着一叠文件。

中年男人抬头,语气平静:“夏松梅,对吧?我是N省高级人民法院法官,向你送达再审判决书。经再审,你原审故意杀人罪不成立,改判无罪,立即释放。”

我大脑嗡的一声,“……什么?”

女警把判决书和释放证明推过来,我抖着手接住。纸上黑字清清楚楚:正当防卫,防卫限度内,不负刑事责任;原一审、二审判决撤销;立即释放。

我盯着那行“立即释放”四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砸得判决书洇开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材料去年底就补齐了,高院节前开了最后一次审委会,假期里加班走的程序。昨天,上班第一天就出了正式文书。请你谅解,办案的同志们也想努力年前结束你的案子,让你回家过个年,但流程还是没走完。今天,手续办完,你就能回家了。”

我脑子乱成一团,想哭想笑想喊,却只挤出一句:“我……我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王管教递过来办公桌上的电话:“打吧,不用申请亲情电话了,你就用这个。还有,你家属已经在路上,来接你了。打完电话,咱俩回监室取你的东西。”

王管教带我回到13监室时,里面静得像没人住过。铁门一开,熟悉的霉味混着洗衣粉的淡淡气味扑面而来,可人全都不在——姐妹们已经按点去了缝纫车间,上工铃早就响过了。

监室里只剩下整整齐齐的行李、被褥,墙上“优秀监室”的流动红旗格外鲜艳,好像是姐妹们在对我这个监室长最后的告别。

我的上铺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边角对得像用尺子量过。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老姐,听说你要走了,真心为你高兴。无论在哪里,我们一样,不服就干!”

是筱棠的字迹,圆圆的,带着她惯有的萌,落款处还画着一个小猫的头……

两个月……我和筱棠朝夕相处的日子,也就是这么长了。从她入监那天冻得发抖,到除夕夜她在台上抱着吉他唱《回到过去》,再到每天晚上阅览室里肩并肩啃书,我们朝夕相处不过六十多天,可这六十多天的温度,大概仅次于我们在一起热恋的那六十多天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我睡了一年多的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筱棠踮着脚、抻着胳膊才能叠得这么整齐吧。

王管教站在门口,没催我,只是轻声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就走吧……松梅,我……也舍不得你……其实,我的直觉一直在告诉我,你本来不应该来在这里。”

我笑着点点头,却没立刻动。我想抱抱筱棠,想再对所有姐妹说一声“谢谢你们陪我熬过来”。可我知道,这个点她们都在车间,机器轰鸣,手指飞快地送布、踩踏板,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按照规定,我现在应该是没办法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塑料整理箱。里面有所有的司法考试复习资料、笔记,一小袋改造积分换来的水果糖,最上面是小饺子画的那张画——开着向阳花的家——是我在监狱里最珍贵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管教,罪犯夏松梅,可以把糖和这幅画,留给筱棠吗?请管教指示。”

王管教笑了,“你现在就是松梅,青松的松,红梅的梅。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这张画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可筱棠……她也需要一点光。我想让她知道,即便我走了,她也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前行——外面还有人等她,有人会给她画一朵向阳花。

我把装着画的透明文件袋和那袋水果糖,放在了筱棠的枕头下。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快两年的监室。

王管教问:“走吧?”

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走吧。”

说完,我转过身,跟在王管教身后,脚步一下比一下重,又一下比一下轻。

“管教,我觉得,筱棠那么聪明,学历高,性格也好,我给您提个建议,我走以后,您能不能帮忙申请,让领导考虑一下,让她接着当文化教员?”

王管教点点头。

监室的铁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锁上。再见,13监室。再见……家。

接下来,就是让我在几份交接表上签字、按手印。接着是清点物品,

整个过程没让我脱衣服检查,连囚服外衣都没脱,用金属探测器“滴滴”扫了两下,就说“可以了”。接着让我把东西摊开在桌上,民警一件件翻看、登记。

我入监时是夏天,知道我即将出狱,你给我寄来了冬天的衣物,这样算起来,你应该是春节假期之前或假期期间就知道我要出狱的消息了。

“去更衣室换衣服吧,所有监狱发的衣服放这个筐子里,换上家属寄来的这身。然后我带你去见你家属。”王管教告诉我。

我低声问:“就这样……走了?”

王管教点点头,语气难得温柔:“就这样。东西拿好,跟我去大门。”

走出值班室,走过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长廊。铁门一道道打开,又一道道关上。每开一道门,我的心就跳得快一点。终于到了最外面那道大门前,武警核对身份,核对判决书复印件,在登记簿上签字,然后“哐当”一声,大门开了。

外面是临近中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你站在大门外不远处,还穿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咖啡色大衣,风吹起你衣角。你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张开双臂,面带微笑,大步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迈不动步。

我无数次梦到这一刻:你来接我,我们抱在一起,像从前那样。可真的见到你,我却突然害怕——怕自己身上还带着监狱的霉味,怕自己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春鹂,怕你觉得我脏了。

你走到我面前,停下,“小梅……”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你伸出手,想接我手里的行李。指尖刚碰到我的手背,我像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你愣了一下,没强求,只是轻轻地把行李接过去,笑着说:“走,去停车场吧……我买了一辆二手车,十万多,没乱花钱……”

你像从前那样,站在风吹来的方向,用身体给我挡住风。

出了监狱大门,我站在马路边,抬头看天。自由的天空还是那么蓝,可蓝得让我陌生。车来车往,人声嘈杂,和监狱里死一般的安静完全相反。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饭菜味、泥土味、这是——人间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腿软,想蹲下来哭,可硬是站直了。

我转头向你的方向,但不敢看你:“林然,你在J市应该很忙吧?谢谢你能来接我……你送我去车站吧,我想回C市小姨家,看看小饺子……虽然现在手里没有身份证,但凭这个《释放证明》,应该可以办临时身份证,能买票、坐车的……对吧?”

你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又很快被无奈盖住。你没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小梅……”

“小梅,我们不回C市了。”你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很坚定,“至少今天不回。今天,咱们开车回J市。”

我愣住了,我的大脑习惯了坐牢时一成不变的生活,你突然告诉我要回J市,这简单的信息,似乎已经超出了我大脑的处理能力。

“中午了。”你忽然抬头,指了指监狱对面马路斜对角的一家小餐馆,“咱们先去那吃饭吧。”

我顺着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家装修很整洁、干净的饺子馆,门脸不大,玻璃门干干净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招牌是红底白字,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松梅水饺”。

我心口猛地一跳。

你看着我的表情,轻轻笑了笑:“那个饺子馆,是去年年底开的,我注意到它叫‘松梅’,所以路过这儿,总会进来点两盘饺子。老板是个东北的大姐,为人特别热情敞亮,如果知道顾客是来监狱会见亲人的,都要免费送几个饺子,饺子也地道……我每次吃着,都觉得……好像提前在替你尝味道。每次我来,都是老板亲自上的菜。她说,她在等一个客人,只有每一桌的菜都亲自上,才能确保不会把那个客人错过了。”

你顿了顿,“那时我就想好了——等你出来,我带你吃的这第一顿饭,一定要在这儿吃。让松梅的饺子,给松梅接风。”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你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小梅。咱们边吃边聊。”

我点点头,跟在你身后,穿过马路,推开那扇玻璃门。

店里很暖,虽然没有宾客盈门,但也差不多坐满了,空气里飘着饺子和醋的香味。靠窗的桌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你熟练地点菜,点了两份三鲜饺子、一份酸菜饺子,还有最能代表我家乡的菜——锅包肉。

“小梅,你一定记得吧?咱们第一次吃饭,吃的就是饺子。先喝点热汤吧。”

“小梅……其实,年前我就把小姨和小饺子接到J市了。”

我手放下了手里的汤碗,抬头看你。

你继续说:“小姨身体不好,C市冬天太冷,小饺子也一天天长大,我想……想让她们离我近一点,也离你以后可能回来的地方近一点。我们的新家,不是豪宅,就是普通的三居室,够我们四个人住。”

你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自嘲地笑了笑:“你别担心,我可没动恒远的公款哈,都是我自己攒的那些钱,刚够首付。”

后来我才知道,你当上董事长以后,从来没按高管的标准领过年薪,一直是按普通员工根据级别领工资。你说,这是妈妈的事业……钱够用就行。

我眼泪掉进饺子汤里,声音哽咽:“林然……我……还能和你回家吗……”

你伸手,握住我的手,用大拇指揉了揉我的手背,这次我没再缩回去。

“小梅,”你声音很低,却很稳,“你说什么傻话,有你的地方才是家。过年期间,小饺子每天晚上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每次都告诉她,妈妈快了,就快了。她问着问着,我就接到监狱的电话了,通知我2月8日上午来接你,我终于能回答她:妈妈真的回来了。”

我终于敢抬起头看你,对你点点头,“好……咱们回家。”

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饺子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三大盘三鲜饺子,皮薄馅大,虾仁在透亮的皮下鼓着粉红,边上还撒了几粒葱花,醋和蒜泥的小碟子也摆得整整齐齐。端盘子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

我抬头,刚想说谢谢,却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桂兰……桂兰姐?”

她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随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惊喜得声音都抖了:“松梅?真的是你?!”

我眼眶瞬间就红了,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拥抱她,却又怕碰翻盘子,只能僵在原地。

桂兰姐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直接把我抱了个满怀。她身上有淡淡的葱油味和面粉味,把我抱得特别紧。

“姐说什么来着,姐一定有办法找到你!”她声音哽咽,拍着我的背,“姐拿到国家赔偿的钱,就在监狱大门的对面,开了这家饺子馆。特意叫‘松梅饺子馆’,就是想让你出来以后,第一眼就能看见。为了不错过你,我坚持亲自上菜……自从开业以来每天都营业,中午、晚上,我都盯着门口看,生怕你路过没进来……”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笑着:“太好了,我才出来两个月,你就出来了……松梅,真的出来了……”

我鼻子酸得发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能反复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桂兰姐……谢谢你……谢谢你……”

桂兰姐擦了擦眼角,语气不容商量:“这顿饭,姐请了。你们要是敢付钱,姐就不把新手机号告诉你!”

我只好红着眼睛点头:“……谢谢桂兰姐。”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又抱了我一下,“你们慢慢吃,以后常来!姐给你留着靠窗那张桌子!”

告别时,桂兰姐把一张写着手机号的小纸条塞进我手里,硬塞了一盒刚出锅的饺子:“路上饿了吃,这是三鲜馅的,凉着吃没事。记住,姐在这儿等你回来吃饭。”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眼泪又掉下来,只能反复说:“姐,我会来的……一定来。”

出了饺子馆,我抢在你拉开副驾车门前,直接拉开后排车门,坐到了你驾驶座的正后方,我看到你无奈地笑了笑。

车启动了,暖气慢慢散开,带着皮革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外面是午后的阳光,把马路照得发白。

车开上主干道,路边的建筑、广告牌、行人、红绿灯……一切都陌生又熟悉。熟悉的是那些地名、路牌;陌生的是节奏——车流那么快,人行道上的人脚步那么匆忙,手机铃声、喇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我在监狱里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脚步声有规律地响起又消失,习惯了所有声音都被铁门和厚墙过滤得干干净净。现在这些声音毫无遮拦地扑过来,像要把我淹没。

我知道很多刚出来的姐妹都会这样: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走路时总低着头,生怕撞到谁;对人群有种本能的退缩,对突然的响动会条件反射地缩肩膀;最怕的就是被人盯着看,觉得那目光像在审视、在审判、在说“你是坐过牢的”。我也是。

我坐在车的后排,不敢抬头看你,甚至不敢从后视镜里和你对视。我怕看见你眼底的疲惫,怕看见你这些年为我熬出的白发,怕你问我“这两年来得怎么样”,更怕自己回答时声音发抖,暴露我其实还没从高墙里完全走出来。

高速两侧,J市的轮廓渐渐清晰。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立交桥、熟悉的广告牌,我知道,我回来了,可我好像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晚上8点多,车停在一个普通的高层住宅小区门口。你熄了火,转过身看我,声音很轻:“到了。小梅,你看看咱们的新家,三室一厅,有暖气,有阳台,小姨和小饺子都在家等你。”

我点点头,可手却攥着安全带迟迟不敢松开。

你没有催我,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终于推开车门,下了车。风还是冷的,可没有监狱门口那么刺骨。楼道口有几个老年人在聊天,看见我们也没多看一眼——我才意识到,他们似乎不知道我刚从高墙里出来,也不知道我曾经是个被判过死刑,又被判过无期徒刑的犯人。

这种平凡的、不被注视的感觉,竟让我鼻子一酸。

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电梯门打开,11楼。

你掏出钥匙开门前,转身对我说:“小梅,她们不知道你今天具体几点到。我只说‘妈妈快回来了’,没敢告诉她们确切时间,怕她们等得太着急。”

我低声“嗯”了一声,心跳得像擂鼓。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又是三鲜饺子的味道。

小姨站在玄关,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她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声音发抖:“小梅……我的崽儿……”

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她瘦了很多,背也有些驼,可抱我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小梅,你没事,没事就好……如果你……我怎么对得起你妈……怎么对得起你姥爷……”

我哭着说,“小姨……对不起……那天,离开家的那天,小姨抱着小饺子,我和小姨说,我可能晚点回来,没想到,我真的回来晚了……”

小姨拍着我的背,哭着骂:“傻丫头,还说对不起……你上学时,从来没有回来晚过,就晚回来这一次,算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抬头,看见客厅里站着的小饺子,她穿着粉色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向阳花。她看着我,眼睛越睁越大,先是迟疑,然后突然尖叫一声:“妈妈——!”

她扔下画,跌跌撞撞跑过来,直接扑进我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我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真的回来了!妈妈没有骗小饺子!”

我跪在地上,把她抱得紧紧的。

“小饺子……妈妈回来了……妈妈再也不走了……”

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妈妈……小饺子等了好久好久……”

我抱着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刚回到家的几天,小饺子几乎一刻都离不开我,像个粘人的小尾巴。她两岁了,走路刚刚稳,可一见到我就立刻扑过来,双手死死搂住我的腿,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妈妈,你别走开,我怕你又丢了。”

每次我蹲下来抱她,她就把脸埋进我颈窝,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松。

早上刷牙的时候,我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挤牙膏,她一定要挤到我旁边的小板凳上,踮着脚把她的儿童牙刷也伸过来,非要和我“碰杯”——就是把牙刷头轻轻碰一下,像干杯一样。她一边刷一边含糊地说:“妈妈,我们一起刷,这样你就不会偷偷跑掉了。”我看着镜子里我们娘俩的脸——她圆圆的、粉嫩的,我却有些瘦削、蜡黄,眼底还有洗不掉的疲惫——只能笑着点头:“好,一起刷,妈妈不跑。”

午睡时,她也不肯回自己的小床,非要爬上我和你的大床,枕着我的胳膊才能睡着。睡着后她还会梦呓,小手一直抓着我的手指,像怕一松手我就消失了。有一次她忽然在梦里哭出声,喊“妈妈别走”,我赶紧把她搂紧,在她耳边一遍遍说:“妈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她才慢慢安静下来,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呼吸又变得均匀。一审后,我最怕的不是死刑,而是怕小饺子长大后不记得妈妈的样子,怕别人说她是杀人犯的女儿。现在她记得我了。

她也会在下午拉着我去阳台晒太阳,坐在我腿上,背靠着我胸口。我们一起看楼下遛弯的老爷爷老奶奶,她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问:“妈妈,你以前是不是被关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玻璃房子里出不来?”我愣住,她又补了一句:“晓晴妈妈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很辛苦。现在工作结束了,对不对?”我鼻子一酸,抱紧她,低声说:“对,妈妈的工作结束了……再也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晚上八点,你还在公司加班,手机上只有一条简短的微信:“小梅,我尽量早点回。你们先睡,别等我。”

我和小饺子已经洗完澡,换上了你买的亲子睡衣——蓝色的棉布料,上面撒满了粉色的小兔头波点,袖口和裤脚还有细细的荷叶边,帽子上还有两个兔耳朵。小饺子穿着她的那套,在镜子前转圈圈,开心得像只小兔子:“妈妈,我们好像双胞胎哦!”

我笑着摸她的头。因为监狱里养成的习惯,我洗澡还是洗得特别快——三分钟冲完,擦干,换衣服,前后不到十分钟。小饺子却瞪圆了眼睛,站在浴室门口看我,惊讶地说:“妈妈,你怎么洗得这么快?画报上说,小朋友要慢慢洗,仔仔细细把全身都洗到……你以前工作的地方,是不是每天都比赛谁洗得快?”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低声说:“嗯……妈妈以前工作的地方,水是限时的,还有很多阿姨等着洗,所以呢,大家都得快。”她好像没听懂“限时”是什么意思,只是“哦”了一声,又跑过来抱住我:“那现在不用比赛了!妈妈可以慢慢洗,我也帮你搓背!”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好,妈妈以后慢慢洗,要是洗不干净,小饺子嫌弃妈妈,可就糟了,对不对?”

洗完澡,我们靠在床头。她从书架上抱下来一本科普绘本,《人体的故事》,赖着我给她讲。她翻到第一页,指着画面上那对穿着白色小背心和小短裤的男孩和女孩,奶声奶气地念上面她还不认识的文字:“背心、裤衩覆盖的地方,未经允许,不能让除了爸爸妈妈以外的人看到和碰到。”

她念完,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这个我知道!这是隐私部位,对不对?”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背心、裤衩覆盖的地方……

我小时候被顾清源第一次侵犯时,他就是从那些“不能让别人看到和碰到”的地方开始的。那时候我才上初中,还不懂什么是隐私,只知道疼,只知道害怕,我不敢告诉妈妈……再后来……我因为保护那些地方不被他继续侵犯……坐了两年多的牢。

现在,我可以看着我的女儿,用软软的童声,一字一句念着这条最基础的“身体安全规则”,我再也不用怕了。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庄重,就像我在被告席上说出正当防卫的法条那样:“对……宝贝说得对。这是很重要的规则。妈妈……妈妈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未经允许,碰到你那些地方。”

她满足地点点头,又翻到下一页,继续奶声奶气地问东问西。

绘本继续翻页,不得不说,现在的科普绘本比我们小时候读的那些黑白的《小学生健康常识》小册子要好太多了。画面色彩柔和,卡通人物圆润可爱,连最敏感的部分都处理得既科学又不尴尬。

可当翻到受孕那一页时,我还是被吓了一跳——一张床,爸爸趴在妈妈身上,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简易的卡通剖面图,还画出了爸爸妈妈的身体是通过什么器官、如何“连接”在一起的……箭头标注着精子与卵子的相遇,还有受精卵分裂成小小胚泡的过程,看得我一阵脸红……小饺子瞪大眼睛,指着图问:“妈妈,小宝宝就是这么来的吗?这两个小可爱,遇到一起,就会变成宝宝?”

我赶紧翻到版权页,确认这是有正规版号、标注“适合2+年龄”的读物,才松了口气,怪自己实在是太“封建”了,笑着点头:“对,宝贝,这就是小宝宝来到妈妈肚子里的过程。”

下一页是怀孕的妈妈,肚子鼓鼓的,里面画着小小的宝宝蜷成一团。小饺子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图里的孕肚,天真地问:“妈妈,小饺子也像这样,在妈妈肚子里吗?那妈妈是不是很累啊?”

我喉咙一紧,轻轻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低声说:“是啊,小饺子以前就在妈妈肚子里,像个小豆芽一样,一点点长大。妈妈有时候会累,会腰酸,会腿肿,晚上也睡不好……可是每次感觉到你在动,在踢妈妈,妈妈就觉得,一点都不累了,只觉得特别幸福。

她惊讶地“哇”了一声,认真地说:“那妈妈好辛苦哦……小饺子以后也要对妈妈好,不让妈妈累。”

我眼眶发热,使劲亲了亲她的额头。

再翻一页,绘本设计了一个小机关——妈妈的肚皮是透明的塑料片,里面放着一个软软的宝宝图案,宝宝身上连着一根小拉杆。小饺子兴奋地叫起来:“妈妈!可以拉出来吗?这是妈妈要生宝宝了对不对?”

我笑着点头,握着她的小手,一起捏住那个拉杆,慢慢往外拉。宝宝一点点“滑”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小胳膊小腿,最后整个小人儿躺在我俩的手心里。小饺子忍不住喊“哇——宝宝出生啦!”

小饺子拍着手,咯咯笑个不停:“妈妈,他好可爱!”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搅了一下。

她把小手放在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上,抚摸着,笑得眼睛弯弯:“那小饺子是女孩,以后也会当妈妈的吧?太好了,小饺子,也要当妈妈,当一个和妈妈一样好的妈妈。”

那一瞬,我心里五味杂陈。

欣慰、酸涩、恐惧、祈祷……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打不开的毛线。我在心里默默念:小饺子,求求你,不要像妈妈,不要像姥姥一样,再受这么多苦,走这么多弯路。妈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有一天也要经历那些黑暗,那些羞耻,那些被命运反复碾压的绝望。求求老天,让你平平安安,长大后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过简单幸福的日子,哪怕普通一点,也别再有惊涛骇浪。

她忽然歪着头,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小饺子宝宝的爸爸是什么样的。”

我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一定是一个,和你爸爸一样好的爸爸。”

话刚出口,我自己就愣住了。

我们一家三口,从我跟你恋爱到我离家出走,前后不过两个月。小饺子还没满月,我就被羁押进看守所。从出狱以后,我们三个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竟然还不到一周……那些本该属于我们的朝夕相处、日日夜夜的琐碎时光,全都被铁窗隔开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饺子,她正专心抚摸刚“出生”的小宝宝,丝毫没察觉我眼底的泪。

我紧紧抱住她,在心里一遍遍发誓: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补偿你,补偿小饺子,补偿我们被偷走的那些日子。

绘本的故事继续往后讲,到了人类消化系统那一章,画面上是五颜六色的肠道和胃,旁边还有卡通食物在人的身体里“旅行”。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大概是在监狱里吃得太清淡,萝卜白菜吃了两年多,这两天尽管小姨准备食材时已经刻意“清淡”,但我的肠胃还没有完全适应。

我连忙放下书,勉强笑着对小饺子说:“宝贝,你先自己看一会儿,往床的中间坐一坐,别掉下来……妈妈去放茅,不,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研究那些彩色的消化器官。

我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刚在马桶上坐下,肚子里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我试着站起来,又是一阵便意涌上来。反复几次,像在跟我玩捉迷藏。最强烈的那一次,我条件反射似地蹲到地上,腰板挺直,右手举过头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报告管教,罪犯夏松梅请求放茅,请指示……”

话音刚落,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赶紧起身坐回马桶……

我看着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忍不住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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