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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28-73章(超级慢热、母子、双女主),第8小节

小说: 2026-03-06 12:59 5hhhhh 2340 ℃

  六点四十。天亮了。灰蓝色的光从阳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我睁开眼睛。体温降了。嗓子还是疼。但头不晕了。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头歪在一边,靠着墙。睡着了。

  一整夜。从凌晨不知道几点到现在。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光着脚。凌晨三点给我换毛巾。六点四十,天擦亮了,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她的脸上有两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大概是怕自己睡着了掐自己醒的。

  我没动。看着她。灰蓝色的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二十岁的脸。没有皱纹。但睫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鼻尖有点红。嘴唇干了,她大概一晚上顾着给我倒水自己没喝几口。

  她醒了。对上了我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手伸过来按住我的额头。

  「退了。」她说。声音哑了。嗓子跟我一样干。

  「妈。」

  「嗯?」

  「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瞪着我。瞪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抄起旁边的枕头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你还知道吃!」

  第六十章:鸡汤

  『✨ 2024/11/21· 星期四· 07:10· 益民小区502· 多云·6℃ ✨』

  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这个点应该在学校的,看样子是请假了。

  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敲门。切东西的声音。我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后脑勺枕的枕头里有一股她的雪花膏味。嗓子还是哑的。四肢发软。但头不疼了。太阳穴后面那只住了两礼拜的蚊子终于飞走了。

  从沙发上能看到厨房。那两平米的厨房没有门,一个布帘子拉了一半,露出右边半个灶台和她的半个身体。她站在灶台前面切东西。右半边的身影。右手拿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什么。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随手拢到一边别在耳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她的右脚穿着棉拖鞋。左脚没有。

  棉拖鞋在灶台底下。左脚那只翻倒在地砖上。她的左脚光着踩在灰色地砖上面,五个脚趾微微蜷缩。十一月的地砖是凉的。她踩在上面的时候脚趾本能地收紧,前脚掌着地,脚后跟微微抬起来。厨房太小,转个身都要挪脚,她大概转来转去的时候拖鞋蹭掉了,自己没注意。

  她从砧板上把什么东西拢进搪瓷盆里。侧身去拧灶台上的旋钮。火苗呼地一声。她把搪瓷盆里的东西倒进锅里,水花溅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手,水溅到手背上了。

  「你慢点。」

  她回头朝沙发这边瞥了一眼。「醒了?」

  「嗯。你炖什么。」

  「鸡汤。早上菜市场开门我去买的。三黄鸡,十六块五一斤。黄老板看我来得早给抹了个零。你继续躺着别动。」

  六点多。菜市场六点开门。她整夜没睡,六点多又跑去买了一只鸡。

  我撑着沙发想坐起来。

  脚步声响了。啪嗒,啪嗒。一只拖鞋一只光脚的不均匀节奏。她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边上,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往回摁。力气不大。但她的表情不容商量。

  「我说了躺着。」

  「我没事了。退烧了。」

  「退烧了就能蹦了?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二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再高一点就要去医院的。你躺好,今天不许出这个门。不许去上班。不许去干活。不许碰你那个电脑。」

  她一口气下了四道禁令。手掌还压在我肩膀上。近了。她弯腰站在沙发旁边,脸在我上方三十厘米左右。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有几根垂在我脸侧。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白色T恤的领口往下坠。锁骨。锁骨底下皮肤和布料之间有一段空隙,因为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前拉,后领口会贴在脖子上,但前领口垂出一个兜。从我的角度正好看进那个兜里。

  里面没有内衣的边缘。

  跟昨晚一样。她一整夜忙着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T恤领口底下是一道弧线。布料和皮肤分界的那条线。从左侧延伸到右侧。弧线底下是阴影,阴影的深度说明距离不短。早晨的光从阳台方向打进来,照亮了她锁骨到胸口的那段皮肤,但弧线以下就是灰暗的区域了。布料的白色和她皮肤的白色在光线里几乎是同一个色号,只有质感不同。布料有织物的纹路。皮肤没有。

  我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从去年就有了。形状像一个歪的爱心。不对。像个土豆。

  「你把内衣穿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拽了拽领口。脸没有红。四十岁的灵魂不会因为被儿子看到领口松了就脸红。她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回去,从床头拿了一件外套罩上了。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干脆利落。

  「少看些有的没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完全是训儿子。

  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响起来。她回到厨房。我看到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被外套兜住了,没有露出来。但灰色短裤的裤腿很短,弯腰时从大腿后侧拉到了大腿根部的高度。她的腿从短裤底下延伸出来,大腿后侧的皮肤很白,没晒过太阳。膝盖后面的弯曲处有两条浅浅的横纹,弯腰时这两条纹变深了。

  她捡起拖鞋套回脚上了。站直。调灶台的火。

  鸡汤的味道开始从厨房飘出来。生姜。葱段。还有一股很淡的黄酒味。她买了鸡,切了块,焯了水,丢了姜片葱段进去炖。大概是那套她做了二十年的流程。

  「你什么时候学的炖鸡汤。」

  「什么时候?你小时候发烧我哪回没给你炖过。四岁那年你发烧到四十度,我半夜三点抱着你跑了三家药店。」她在厨房里碎碎念。「那时候你才二十斤,我抱着跑一点都不累。现在一百三十多斤。昨晚给你脱衣服差点把我腰闪了。」

  她说的是事实。二十年前的事。但从一个看上去二十岁的女孩嘴里描述「二十年前半夜抱孩子跑药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攻击。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追溯到我四岁。」

  「你四岁的时候比现在听话。」

  鸡汤炖了大概一个半钟头。中间她出来给我量了两次体温。三十七度一。三十六度八。彻底退了。她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回盒子里,嘴里说「退了退了行了别装病了」,手上的动作却是把毯子角重新掖好。

  十点半。她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搪瓷碗,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鸡肉已经炖烂了,肉丝散在汤里。她在碗底放了一撮枸杞,红色的小颗粒沉在碗底。

  「喝。趁热的。」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她没给。拿着碗坐在沙发旁边的小板凳上,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伸到我嘴边。

  「张嘴。」

  「我手又没断。」

  她看了一眼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裂口贴着昨天缠的胶布,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底下的皮肤发红。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旧茧,旁边是新磨出来的水泡,瘪了,皮翻着。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

  她没说话。把勺子又往前送了两厘米。

  我张嘴了。

  鸡汤很烫。味道很淡。她放的盐不多。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鲜,是鸡骨头熬出来的那种鲜,不靠调料靠时间。小时候喝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勺一勺喂。每一勺都吹。每一勺都送到嘴边等我张嘴才往里倒。碗底的枸杞被她最后用勺子刮出来,「枸杞也吃了。补气的。」

  一碗鸡汤喂完。她把碗放到旁边。看着我。

  「沈祈。」

  连名带姓。她不常这样叫。连名带姓的时候一般是真的要说正式的话了。

  「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你的脸色。黄的。嘴唇都是干裂的。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要是再这样拼命,你……」

  她顿了一下。嘴张着。前半句话的惯性还在。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跟你拼了。」这句话到了嘴边。但「妈」这个字卡在了喉咙口。早上不像凌晨三点,她清醒了,刹车踩得住。

  「你要是再这样,我跟你急。」

  对。她跟我急。谁跟谁急。这个代词在她嘴里越来越灵活了。

  「知道了。今天不出门。行了吧。」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站起来。拿着空碗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鸡别浪费。骨头还能熬第二遍。明天给你煮鸡汤面。」

  只要还在算账。还在计算一只鸡怎么吃两顿。她就没事。

  ***  ***  ***

  第六十一章:护手霜

  『✨ 2024/11/23· 星期六· 17:40· 益民小区502· 阴·8℃ ✨』

  两天了。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是按我的额头。

  手掌贴上来,食指中指的指腹抵住太阳穴两侧,掌心覆住额头中央。同一套动作。同一个力道。量完了才把书包放下。好像这个流程不走完,这一天就不算开始。

  今天是周六。半天课。她一点半就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敲代码。昨天开始恢复了编程的活。工地没去。快递站也停了。她放话说如果她放学回来发现我去了工地,「你自己找地方睡去别回这个家」。我信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只接了编程的单子。编程在家就能干,不累。她能看见。

  门锁哗啦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深蓝色校服外套,校服裙,肉色连裤袜,白色帆布鞋。书包从右肩上滑下来,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和操场的土腥味。

  她走过来。手掌贴上我的额头。

  「三十六度五。正常。」她松了手。

  「你手比体温计还准?」

  「比你那个八块钱的水银体温计准。」

  她说完开始脱帆布鞋。在沙发旁边的地垫上站着,右脚后跟蹬左脚的鞋后跟,把左脚的帆布鞋脱了。然后左脚踩着右脚鞋后跟,右脚抽出来。两只帆布鞋歪在地垫边上。她穿着连裤袜的脚踩在地垫上,脚趾活动了几下,大概是被鞋子闷了一上午,松快了。

  她没有去换家居服。直接蹲到了沙发前面。

  「手伸出来。」

  「干什么。」

  「叫你伸就伸。」

  我把左手从键盘上挪开伸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我的左手翻来翻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手指看手心。

  她的手指比我细。比我白。二十岁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她的拇指指腹按在我的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的水泡已经干了,翻起来的皮还挂在上面。她捏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没抬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管东西。大宝SOD蜜。上次那管。蓝白色的包装皱了,管身上有一个压扁的凹痕,大概在口袋里挤过。她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自己的指腹上。

  然后开始涂。

  从虎口那块茧开始。她的拇指腹带着凉凉的护手霜按在我的虎口上,画着小圈往外推。护手霜是白色的糊状,涂开之后变成半透明的薄膜。她的指腹从虎口推到食指根部,沿着食指第一个关节的外侧往上抹。到了食指中间那道裂口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了。

  裂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道线。痂皮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红,工地上的水泥碱性太强,把皮肤腐蚀得像砂纸。她的指腹绕着裂口边缘抹了一圈,没有直接碰痂。

  「这道得上个月就有了吧。」

  「差不多。」

  「为什么不贴创可贴。」

  「贴了。干活的时候会掉。」

  她没接话。食指到中指之间那道裂口更深,昨天工地上蹭开的那一道。她的指腹从食指指尖沿着手指往下滑,经过指甲盖的时候她的目光顿了一下。指甲缝里灰色的水泥渍。洗了两天了还有残留。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食指指尖,轻轻搓了一下指甲缝。搓不掉。

  「你去工地的时候不戴手套吗。」

  「戴。手套指尖破了。」

  「破了不知道换一副?」

  「五块钱一副。一个月换四五副。二十来块。」

  「二十来块你就不舍得花了?你看看这双手。你这手像二十岁的手吗。」

  她嘴上在说。手上没有停。中指涂完了换无名指。无名指没有什么伤,她涂得快了一些。到小指。我的小指比她的还细一点,她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我的小指从根部抹到指尖。小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倒刺翘着,她用自己的指甲把那块倒刺小心地抠掉了。

  「右手。」

  我把右手伸过去。右手比左手惨。食指中指之间那道被钢管边缘割的裂口结了新的痂。中指的指腹有一块老茧,是长期敲键盘和握扳手叠加出来的。无名指指节处蹭破了一块皮,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皮。

  她重新挤了一截护手霜。从大拇指开始。

  她蹲在沙发前面。连裤袜包着的两条小腿和两只脚在她身体底下压着。她蹲的姿势是脚掌完全着地的亚洲蹲,不是踮脚蹲。所以她的脚底整个贴在地面上,从我坐着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偶尔漏出的左脚的脚底。肉色连裤袜的脚底部分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块颜色稍微深了一点,是灰尘和摩擦造成的。连裤袜的接缝线从脚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脚底中央,沿着脚弓的弧度拐了一个弯。她的脚趾隔着面料能看到轮廓,大拇趾饱满,第二趾比拇趾微微长出来一点点。面料在脚趾缝之间有微小的凹陷,把每根脚趾的形状都勾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给我的右手食指涂护手霜。拇指指腹在裂口旁边画圈。经过裂口正上方的时候,她的力道变轻了,但还是碰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从食指裂口传到手腕。

  我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对着裂口吹了一口气。

  嘴唇离我的手指大概三厘米。呼出来的气是热的,落在涂了护手霜的皮肤上。她吹了两三秒。然后继续涂。

  这个动作。她在我四五岁磕破膝盖的时候做过无数次。涂红药水之前先吹一口气。那时候吹完她会说「不疼了不疼了男子汉不哭」。

  现在她没说那句话。只是吹了一口。然后继续一根一根手指地涂下去。

  十根手指全部涂完。她把护手霜拧上盖子塞回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她扶着沙发扶手直了直腿。

  她低头看着我摊开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在吊灯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护手霜的微亮。

  「每天睡觉之前涂一次。听到没。」

  「嗯。」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换家居服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指腹上残留着她的体温。护手霜的味道。大宝SOD蜜。八块五。

  嘴角动了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是。

  嗯。

  ***  ***  ***

  第六十二章:又是负号

  『✨ 2024/11/25· 星期一· 20:15· 益民小区502· 晴·7℃ ✨』

  「这道。你自己看。」

  她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不是喊我。是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靠在沙发上敲代码。屏幕上跑着一个爬虫脚本的调试窗口。小活。一个做小程序的老板让我写个自动抓取商品价格的工具,报价一千二。三天能交。

  她坐在书桌前做数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第四章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她把椅子拉得很近,胸口几乎贴着桌沿。右手拿铅笔。左手的食指压在某一行题目上,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读题的方式很慢。每个字都看。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道了。

  前两道做对了一道。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她把公式和计算过程完整地列在草稿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数字写得比汉字好看不了多少,但步骤一步没缺。做对的那道她在答案旁边打了一个钩。做错的那道她自己对了答案,红笔在错误的步骤旁边画了个圈。

  红笔是我的。她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批自己的作业了。

  她做第三道题的时候,我的代码刚好跑到一个bug。爬虫在抓取某个页面的时候超时了。我调了一下请求头参数,重新跑。等待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只脚收在椅子上面。左脚。光脚。灰色棉质睡裤的裤脚缩到了小腿中段。她的左脚踩在椅面上,膝盖支起来,脸几乎要埋到膝盖和桌沿之间的空隙里。右脚正常踩在地上。穿着棉拖鞋。

  她踩在椅面上的左脚,脚趾抓着椅子的前沿。大拇趾的趾腹扣住了椅面板和椅腿的接缝处。其余四个脚趾弯曲着,趾尖抵在木头表面上。脚掌心朝向右侧,从我的角度能看到脚心内侧的弧度和脚弓往上收的那个弯。她踩的姿势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左脚上,所以脚掌和椅面之间贴得很紧,脚底的皮肤和木头的纹路嵌在一起。

  她在用这个蜷缩的姿势思考问题。收拢身体。像猫。二十岁的身体比四十岁灵活很多,四十岁的她不可能把脚收到椅子上来坐。现在她的韧带和关节允许她用任何姿势缩在一把破椅子上。

  「沈祈。」

  「嗯。」

  「c等于负六,代进去之后是负的负六,所以等于正六。对吧。」

  「对。负负得正。」

  「我没有写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不是在问我。是在告诉自己:她做对了。这个负号她没有搞错。

  「你接着做。后面还有两道。」

  她没回应。笔尖重新沙沙地动起来。

  显示器右下角弹了一条微信。编程的甲方发的。问进度。我回了一句「明天中午前搞定」。切回代码界面。bug找到了。一个参数少打了一个引号。改掉。重新跑。跑通了。

  她的声音又传过来。「这道也对了。」

  我扭头。她用红笔在答案旁边画钩。第三道。二次函数判别式。她把判别式的计算过程列了出来,「b方减4ac等于二十五减二十四等于一大于零所以有两个实数根」。步骤正确。答案正确。

  三道题。对了两道。三分之二。

  这个正确率放在一个月前不可想象。

  她没有欢呼。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把铅笔放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她自己翻的。

  一个月前做完三道题她会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累死了」。两个月前她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说「妈四十年没碰过这东西了」。三个月前她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十秒全班安静。

  现在她自己翻到了下一页。

  「这道……设抛物线y等于ax方加bx加c经过A点……」她小声读题。读得慢。每个字都嚼一遍。手指压着题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读完了。拿起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式子。

  我把视线收回屏幕上。

  代码跑完了。数据导出CSV。甲方的商品价格全在里面了。我核对了几行数据,没有问题。保存。发邮件。一千二到手。

  十点钟。

  「你做到几了。」

  「第六道。」她头也没抬。

  第六道。从八点一刻到十点。一个半小时六道题。平均一道十五分钟。速度慢。但她做了六道。她自己主动做了六道。上一次她自己做这么多是没有过的事。

  「对了几道。」

  她把草稿纸推过来让我看。我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来。红笔的钩画了四个。叉画了两个。六道对四。百分之六十七正确率。

  错的两道,一道是判别式算错了符号。又是负号。负数的平方她老是忘了要去掉负号。另一道是把顶点坐标的y值代错了,小数点移了一位。

  「那道负数平方改一下。负三的平方是正九不是负九。」

  「我知道。我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但没改。」

  「觉得不对就改。相信你的直觉。」

  她接过草稿纸。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太远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睡吧。十点了。」

  「再做一道。」

  上次说「再做一道」是在差不多一周前。那一次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间隔越来越短了。

  「做完这道就睡。」

  「嗯。」

  她低下头。铅笔沙沙地响。

  我回到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坐着。听她写字的声音。偶尔有橡皮擦纸的声音。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安静的。

  十点二十。

  「做完了。」她把铅笔放下来。「对了。负三的平方是正九。负负得正。我记住了。」

  「行。睡觉。」

  她合上五三。把草稿纸叠了两下压在五三底下。铅笔搁在书桌的凹槽里。红笔拧上笔帽放在铅笔旁边。保温杯拿起来喝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

  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嗯。」

  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过了几分钟。灯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冰箱在嗡嗡响。书桌上她按顺序摆好的铅笔、红笔、五三、叠好的草稿纸。

  十月月考三十五。十一月月考三十八。期中四十。数字是在涨的。很慢。但在涨。今晚六道对四。负数平方这个坑她已经被自己标记了。下次不会再犯。

  她写在错题旁边的那行小字。我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红色的笔迹。很小的字。

  「负数的平方永远是正数。跟负号有仇就别做数学题了。」

  她在骂自己。

  用我骂她的话骂自己。

  第六十三章:不准锁门

  『✨ 2024/11/28· 星期四· 21:50· 益民小区502· 阴·5℃ ✨』

  从十一月初的月考到现在,她翻五三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了每天。

  不是我逼的。以前每次都是我拿红笔敲桌子,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本子摊开来。从某一天开始她自己走到书桌前坐下了。放下书包,喝一口枸杞水,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低头开始写。不用催,不用敲,不用以扣零花钱相威胁。

  今天也是。晚饭吃完了,碗她不让我洗,说「你歇着我来」。洗完碗擦了灶台擦了桌子,然后在书桌前坐好,翻到五三第五章不等式。

  我在沙发上调程序。一个做微信小程序的甲方追加了需求,要加一个自动推送功能,又加了八百块钱。不多,但活不重。

  她做题的声音很安静。铅笔沙沙。偶尔翻页。偶尔橡皮擦过纸面。中间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两次水,杯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节奏很稳。

  十点。我存了代码,揉了揉脖子。今天的活差不多了。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写的进度。不等式。做了五道。红笔自己批的。对了三道。

  三道。

  错的两道标了记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太小了没凑过去看。

  「十点了。做完这道收了。」

  「嗯。」她头没抬。

  我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一平多的空间。淋浴头、马桶、洗手池挤在一起。门是木头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铜的。氧化发绿了。这个插销从我们搬进来就不太好使,从里面插上之后,外面用力一推能弹开。我跟她说了三次要换,每次都忘。

  我把门关上,插了插销。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身上只剩一件背心和一条运动短裤。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十一月底的自来水带着管道里的铁锈寒意。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皮肤猛地收紧。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门外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她的脚步。啪嗒啪嗒。棉拖鞋拍地板的声音。脚步到了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嘴里含着牙膏,来不及出声。

  咔嗒。插销弹开了。门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

  灰色棉质睡裤。白色宽松T恤。光脚踩在一只棉拖鞋里,另一只拖鞋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头发散着,垂到肩膀。走廊那边吊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T恤的白色布料被光线穿透了一层,从正面看过去能隐约看到里面皮肤的色号。胸前的轮廓在背光底下变成了两团圆弧的剪影,布料从最高点垂下来的弧度很深。

  她手里拿着草稿纸和铅笔。

  「这道不等式的解集,是大于负三还是大于等于负三?题目说的是……」

  她抬头看到我。

  我嘴里全是牙膏泡沫。左手拿牙刷。右手本能地去够挂在门后钩子上的外套,但钩子太高了没够到。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背心。运动短裤。光着的两条腿。停了半秒。

  然后她把草稿纸举高了一点。

  「你先看这道。大于负三还是大于等于负三。」

  「你先出去!」

  我含着牙膏泡沫说话,声音含糊不清。一手拽下门后的外套挡在身前。动作太急,衣架掉了,塑料衣架噼里啪啦砸在马桶盖上弹到地上。

  她看着衣架在地上滚了一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吗。」

  「你敲门啊!正常人进来之前敲门!」

  「我在自己家上个厕所还要敲门?」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叉腰。草稿纸和铅笔夹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光着的左脚踩在卫生间门槛的瓷砖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再说了,你小时候我给你洗澡从头洗到脚,哪儿没看过。你六岁的时候在浴盆里站起来尿了我一身,你忘了?」

  「那是我六岁!」

  「六岁和二十岁有什么区别。都是我……」她又顿了一下。嘴张着。「都一样。」

  都一样。

  她估计是想说「都是我儿子」。

  我有时候觉得她在外面的刹车已经踩得很好了,但在家里,在只有我俩的时候,她根本不觉得需要踩。因为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个卫生间、这个家、这个儿子的身体,全都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二十年了。她推门进来检查她的管辖区域,天经地义。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尴尬,没有不好意思,没有一个二十岁女孩看到同龄男生光着腿应该有的任何反应。她在等我回答她的数学题。

  「大于等于。」我把牙膏吐到洗手池里。「实心圆点。等号取得到。现在出去。」

  「哦。大于等于。」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然后转身走了。啪嗒。一只拖鞋的声音远去了。

  卫生间的门大敞着。走廊的冷空气灌进来。我把门关上,这次用力把插销推到底。插销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顶了两秒。

  然后又弹开了。

  这破锁。

  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书桌前了。草稿纸上写了「大于等于负三(实心)」。然后翻到了下一道。

  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以后进卫生间之前先敲门。」

  「有什么好敲的。」

  「我说的。」

  她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地响。

  「行行行知道了。你管得比你爸还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你爸」这个词很久没出现过了。然后继续做题。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七道不等式。对了五道。

  ***  ***  ***

  第六十四章:保尔·柯察金

  『✨ 2024/12/01· 星期日· 14:20· 益民小区502· 多云·3℃ ✨』

  敲门声。三下。咚咚咚。频率很快。明显不是收快递的。

  她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裹成球的小姑娘。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围巾缠了两圈把半张脸埋在里面,黑框眼镜上起了一层雾。双马尾从毛线帽两边伸出来。两只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满了课本和练习册。

  周小棉。

  「青青!冻死我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她一边说一边往里挤,帆布袋子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

  她进来之后开始脱装备。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层层剥开像拆快递。脱完了之后露出里面一件粉色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帆布鞋。脸冻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苏青青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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