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报纸上登出的那些大幅照片，还有标题里醒目的“第三个牺牲者”，我心里不仅没有同情，反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厌恶和憋屈。

我坐在饭桌前，越看那些报道越觉得刺眼。那些记者为了凑热点，把我们家由美子、那个名校生谷本清美，还有这个君原久仁子放在一起说，甚至还画了表格对比她们三个人遇害时的共同点。这让我心里感到极度不爽。

我转头对正在喝茶的太郎抱怨道：“你看看这些报纸，真是越写越不像话。他们怎么能把由美子和那种女人放在一起比呢？”

由美子虽然个性强点，但她是从正经短期大学毕业的，在RS贸易公司干着体面的会计工作，生活作风一直很规矩，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那个谷本清美也是，人家是名校的高材生，英语系的才女，前途不可限量。她们两个都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受害者，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那种恶魔。

可这个君原久仁子算什么？她在歌舞伎町那种烟花之地混迹，每天画着浓妆，穿着暴露的衣服，在那家夜总会里当头牌陪酒女。说好听点是陪酒，说难听点，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生前不知道为了钱和多少男人干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她那个圈子本来就乱，每天打交道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身体早就不知道脏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由美子的名字竟然和这样一个肮脏的陪酒女并排写在报纸上，我就觉得是对由美子的极大侮辱。由美子的身体虽然在解剖台上被划开了，但她灵魂是干净的；可那个君原久仁子，她生前做的就是出卖色相的生意。媒体把她们统称为“受害女性”，在我看来，这简直是对我们这种正经人家的一种作践。

太郎叹了口气，没吭声，只是把报纸翻到了背面。但我心里这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这几天邻居们聚在一起嚼舌根，肯定也会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议论。她们会说：“瞧，那三个人都是晒黑了皮肤被杀的。”她们才不管你是不是正经上班族，还是夜场里的陪酒女。

这种被混为一谈的感觉，让我甚至觉得由美子死后的名声都被这个女人给带坏了。我看着由美子遗像前还没干透的供花，心里想，由美子要是知道自己现在和这种女人排在一起，肯定也会气得跳脚。我一边抹着桌子，一边在心里咒骂那个凶手，恨他不仅杀了我的女儿，还用这种恶心的方式把由美子和那些社会底层的脏女人给牵扯到了一起。

九月二十六日那个星期五，我整天都守在收音机旁，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又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万幸的是，那天风平浪静，媒体并没有报道新的命案发生。这种紧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十月初。

十月三日的下午，我正在厨房里揉面，准备晚饭。收音机里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紧接着，外面的报童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号外”。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到大门口去抢了一份报纸。

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在说同一件事：案子终于破了。

杀害由美子的那个“星期五恶魔”被抓住了。报纸上登出了那个凶手的名字，叫佐伯裕一郎，是个三十来岁的理发师。看到那张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照片，我只觉得浑身发毛。新闻里详细交待了他是怎么盯上这些女孩子的。

原来，由美子在去菲律宾度假之前，为了打理头发，曾经去过佐伯工作的那家位于银座的高级美容院。由美子一直很爱漂亮，尤其是那种刚烫出来的卷发，她总是要挑最好的师傅。没想到，就是在那次理发的过程中，那个畜生盯上了她。他不仅记住了由美子的长相，肯定还在闲聊中套出了由美子的住址或者是下班回家的路线。

那个陪酒女君原久仁子也是那家美容院的常客，因为职业需要，她经常去那里做造型。而那个名校生谷本清美，虽然没去过店里，但这个佐伯裕一郎因为手艺好，前阵子被请到S大学去给女学生们讲授美发技巧。当时在讲堂现场，谷本清美被选作了现场教学的模特，坐在椅子上让他摆弄头发。

谁能想到，那把剪头发的剪刀后面，藏着的是这样一颗蛇蝎心肠。这个表面上为女孩子们创造美丽的理发师，实际上却是利用职务之便，仔细挑选那些皮肤黝黑、充满活力的目标，然后潜伏在黑暗的星期五晚上，像野兽一样把她们一个个掐死。

我握着报纸，手一直在抖。案子破了，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可心里那种被毒蛇爬过的恶心感怎么也挥之不去。由美子死前，还曾经坐在他的镜子前，放心地把头发交给他修剪，甚至可能还对他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一想到那一幕，我就恨不得冲进警察局把那个男人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晚上，太郎下班回来，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他说警察已经把该采集的证据都弄完了，现在凶手既然已经伏法，由美子的遗体也就不需要再留在那个冷冰冰的停尸房作为证据了。

我们两人坐在餐桌旁，面对着一桌子没动几口的饭菜。太郎看起来老了很多，他放下筷子，低声跟我商量：“房子，警察说这几天就能把由美子接回来了。咱们得赶紧张罗张罗，看看到底哪天把孩子迎回来，得给她办个像样的告别仪式，不能让她在那边再受冻了。”

我点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滑。我想起由美子最喜欢的一件和服，那是她成年礼时做的，还没穿过几次。我想着要把那件衣服找出来，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她穿得整整齐齐的，遮住那些解剖留下的伤痕。

我们要把她葬在桥田家的家族墓地里，那儿阳光好，离家也不远。既然案子破了，那个恶魔也抓到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把由美子接回这个家，让她在那张被缝合好的皮肤下，能在这个秋天安静地入土为安。

我和太郎原本以为日子终于熬出了头，那天晚上甚至都开始商量该买什么样的骨灰盒，该请哪里的法事僧。可谁能想到，就在十月三日的深夜，原本以为已经平息的噩梦竟然再次发生了。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出来的，电视新闻里的播报员脸色严峻，说就在昨晚，也就是那个抓获了理发师佐伯的周五晚上，上北泽又发生了一起奸杀案。这次的受害者叫松木香织，和我们家由美子一样，也是个二十四岁的上班族。最惨的是，十月三号正好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她本该是去庆祝生日的，结果却冷冰冰地死在了自家租住的一间叫“羽衣庄”的小公寓里。

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个叫香织的女孩子也是全裸着被发现的，死因同样是被勒毙，生前也遭到了极其野蛮的强奸。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个松木香织和由美子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特征：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体上带着清晰的比基尼晒痕。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警察的脸上，也抽碎了我和太郎最后的希望。本来已经定好要接由美子回家的日子，被无限期推迟了。警察局那边打来电话，语气里全是疲惫和为难。他们说，因为在佐伯被关进看守所的期间又发生了完全相同手法的案子，现在案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们搞不清楚，到底是那个理发师佐伯还有没交代的同伙，还是有人在外面模仿他的手段作案，甚至……警方在私下里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之前抓那个理发师的时候抓错了人。在弄清楚这第四起案件的真相之前，作为系列案件的关键证据，由美子的尸体必须继续留在停尸房里。

我放下电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上北泽，那地方离我们家实在太近了。平时走路过去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坐京王线的电车，离我们这里的芦花公园站也就一站地的距离。我在心里不由得胡思乱想，那个叫松木香织的女孩子，同样是二十四岁，同样在贸易公司集中的地段上班。以前由美子早起挤电车去RS贸易公司工作的时候，她们是不是经常在同一节车厢里擦肩而过？

也许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两个皮肤同样晒得黑黑的、充满活力的女孩子，曾经站在一起抓着同一个吊环，讨论着周末去哪儿逛街，或者抱怨着工作的辛苦。可现在，她们却先后被同一个魔鬼或者一群魔鬼盯上，遭到了同样的羞辱和残杀。

我就在想，那个凶手——不管他是谁——他是不是就潜伏在京王线的沿线？他是不是在电车站的出口，在那些昏暗的小巷里，看着这些度假回来、身上带着阳光印记的女孩子，像数着猎物一样记下了她们的名字和住址？

由美子现在还躺在那个窄小的停尸柜里，她旁边紧挨着的是谷本清美，现在，恐怕那个过生日的松木香织也要被送进去了。三个，不对，四个女孩子，就像是在那个阴森的地方开了个会。

我心里又惊又怕。本以为恶魔已经进了笼子，可现实却告诉我，那股血腥气还在我们家附近徘徊。不到两公里的距离，那个杀人犯说不定昨晚就在我家窗外的哪棵树后张望过。我看着由美子生前用过的空碗，只觉得这世道乱得让人绝望。由美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那阵子的日子，过得简直像是在地狱里煎熬。原本以为抓住了那个理发师佐伯，一切就能画上句号，可谁能想到，噩梦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到了十月十日，又是一个星期五。那天晚上下了点毛毛雨，我在家里坐立难安，总觉得窗外有什么动静。第二天一早，报纸上果然又出事了。这回是在中野区，一个从公司加班回家的女孩子遭到了袭击，对方的手段和杀害由美子的凶手一模一样，也是突然从暗处冲出来勒脖子。好在那姑娘命大，拼死挣扎的时候正赶上旁边公寓楼里有人出来倒垃圾，凶手见势不妙，翻墙跑掉了。虽然人保住了命，但听警察说，那姑娘脖子上被勒出了深紫色的血印子，整个人都被吓疯了，住进了医院。

紧接着，到了十月十七日，还是星期五。同样的惨剧在世田谷区的另一头再次上演。又是一个度假回来、皮肤晒得黑黝黑的女孩子在自家楼下被盯上了。凶手把她的衣服都撕烂了，正要下死手的时候，路边的野狗疯狂叫了起来，惊动了巡逻的保安。那女孩子捡回了一条命，可身体和心理受到的糟蹋，怕是这一辈子都好不了。

看着这些接二连三的消息，我的心不仅在滴血，还在发冷。从由美子遇害的九月五日开始算起，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有由美子、谷本清美、君原久仁子，还有那个过生日的松木香织，整整四个鲜活的女孩子丢了性命。她们哪一个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哪一个不是像由美子一样，本该有着大好的前程？

更让我感到愤怒和绝望的是，警察局那边传来了消息，正式证实了那个理发师佐伯裕一郎并不是真凶。听田岛刑警后来垂头丧气地解释说，佐伯虽然有些怪癖，甚至在审讯初期因为受不了压力胡乱承认过，但后来发现，在后面几起案子发生的时候，他一直被关在看守所里，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抓错人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大锤，把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最后的指望给砸得粉碎。

这就意味着，杀害由美子的那个真凶，那个被媒体叫做“星期五恶魔”的畜生，此时此刻依然藏在东京的某个角落里。他可能正坐在哪家廉价的咖啡馆里，翻着登载了由美子照片的报纸，心里正得意地嘲笑着警察的无能。甚至，他可能就在我们家附近的芦花公园车站徘徊，寻找着第五个、第六个长得漂亮、皮肤晒黑的目标。

这些日子，我天天待在家里，把由美子生前的衣服叠了又叠。美惠子偶尔回来陪我，我们俩相对无言。太郎的背越来越驼了，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抽烟，烟灰缸里总是堆得满满的。他以前是个话不多的人，现在更是像变成了哑巴，只有在听到电视里播报案情进展时，眼神里才会露出一股恨不得杀人的凶光。

我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由美子的遗像上香。看着照片里她那张年轻、充满朝气的笑脸，我就觉得胸口像被火烧一样。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念叨：由美子，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帮帮警察，让那个恶魔赶紧露出马脚。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那个毁了我们全家的凶手伏法，看着他被送上绞刑架。

只要那个畜生一天没被抓住，由美子的灵魂就一天得不到安息，我也就一天没法从这地狱般的日子里走出来。这种盼望真凶落网的心情，已经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终于到了十月三十一号，这个星期五，警察局那边传来了确凿的消息，那个杀人的恶魔终于被抓住了。

杀害由美子的凶手叫佐藤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在中央照片冲印公司当冲印师，那是一家规模很大的公司，城里很多照相馆和代收窗口的照片最后都会送到他们那里去洗。警察把审讯出的作案动机告诉我们时，我听得浑身发抖。

这个佐藤弘交代说，他以前对比基尼少女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单相思，可他自家的生活却是一团糟。他的老婆前几年出轨了，出轨的时候穿的就是比基尼。更荒唐的是，他老婆还和那个奸夫生了个孩子，名义上虽然挂在佐藤弘名下当儿子，实际上根本没有他的血缘。后来那个奸夫死了，这个秘密原本一直埋着，直到今年八月底，佐藤弘才无意中发现了真相。

他本来想狠狠揍他老婆一顿然后离婚，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发现他老婆又怀孕了。他心里憋着一股恶气，不敢直接对着大肚子的老婆发泄，可心理已经完全扭曲了。作为冲印师，他每天在暗房里处理成千上万张照片，当他看到那些年轻漂亮、穿着比基尼度假的女孩子照片时，就把她们全都看成了和他老婆一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们家由美子去菲律宾宿务岛拍的那些照片，正是送到了他们公司的冲印窗口。那个畜生就是在那时候，通过照片背后的订单信息，查到了由美子的姓名、地址，甚至是她的生活轨迹。

九月五日那天晚上，他在暗处盯着由美子。他交代说，起初他只是想强奸由美子发泄心里的恨意，可由美子性格那么强，在那片杂树林里拼了命地反抗。这个畜生一时发了狠，手上的劲儿没收住，就那么活生生地把由美子给掐死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说掐死由美子之后，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快感。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变了。从第二个受害者谷本清美开始，他就不再只是为了发泄愤怒，而是专门奔着“奸杀”去的。他利用工作便利收集那些晒黑了皮肤、穿着比基尼的女孩子的信息，一个接一个地选定目标，在每个星期五的夜晚寻找猎物。就这样，由美子、清美、久仁子，还有那个香织，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就因为他那种变态的报复心理，全都惨死在了他的手里。

听完这些，我跌坐在由美子的床沿上，看着窗外已经凋谢的花草，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砸在手背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由美子在九月五日那个晚上遭遇的痛苦。她该有多疼啊，被那个浑身散发着药水味的男人死死掐住脖子，在黑暗的泥地里无助地挣扎，看着家里的灯火就在几十米外却回不去。由美子最爱干净了，最后却全身沾满了泥土，在那片阴冷的林子里断了气。

那个叫佐藤弘的男人，仅仅因为自己家里的丑事，就去祸害这么多无辜的家庭。四个女孩子的命，多少年的养育之恩，竟然就毁在这样一个荒唐又恶毒的理由上。我一边哭一边捶着胸口，那种锥心的疼让我几乎坐不稳。

案子虽然破了，凶手也抓住了，可我心里的窟窿却永远也补不上了。只要一想到由美子临死前的绝望，我就觉得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恐怕都要在这苦涩的眼泪里度过了。我摸着由美子生前用过的枕头，感受着上面已经快要消失的气息，失声痛哭。

十一月一日，天阴沉沉的，我和太郎一早就赶到了监察病院。这地方我们来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带着满心的寒意回去，但今天不一样，我们是来领由美子回家的。

在那个冷冰冰的接待大厅里，我们并不是唯一的家属。还没进屋，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等进去了才发现，谷本清美和松木香织的家里人也都到了。

谷本清美的父母是从福井县老家特意赶过来的，听警察之前提过，他们家在福井当地经营着一家规模挺大的传统旅馆，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清美的母亲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扶着椅子背才勉强站住。而松木香织的父母就住在近处的神奈川县，看起来也是正经的上班族家庭，香织的父亲一直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肩膀不停地抖动。

我想起那个叫君原久仁子的陪酒女，转头问了问旁边的办事员。对方摇了摇头说，那个女人是个孤儿，身世苦得很，到现在也没见一个亲戚朋友露面。我想，这个当了夜总会头牌的女人，最后的下场恐怕就是由民政部门出面，草草地火化掉，然后把那罐没人要的骨灰随便塞进某个寺庙的角落里吧。虽然我生前瞧不起她的职业，但看着空荡荡的接尸位，心里也泛起一丝说不出的荒凉。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把由美子、清美和香织的遗体都推了出来。三具尸体就这么并排躺在接待室的金属床上，上面覆盖着薄薄的白单子。当白单子被掀开确认身份的那一刻，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崩塌了。

清美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直接扑在了女儿身上。香织的母亲也跟着大哭起来。我看着由美子那张已经因为冷冻过久而显得有些苍白、僵硬的脸，心里积压了两个月的委屈和痛苦也像是决了堤。三家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那种声音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我们这三家父母，原本过着互不干扰的生活，却因为那个叫佐藤弘的畜生，被硬生生地拽进了同一个悲剧里。

哭了一阵，大家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点。太郎和谷本家的父亲、松木家的父亲凑在一起，互相递了烟，低声说了几句话。虽然大家都是头一回见面，但那份丧女之痛让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谷本先生提议说，既然这几个孩子生前遭了这么大的罪，受了那么多凌辱，现在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咱们得给她们留最后一点体面。他的意思是，别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带回去，咱们合伙找个好一点的殡仪馆，请最好的化妆师，给孩子们好好拾掇拾掇。

我和松木家的人都点头同意了。由美子生前那么爱漂亮，她那具在林子里弄脏了、在手术台上被切开了、在冷柜里冻僵了的身体，如果不经过仔细的打扮，我怎么忍心让她去见桥田家的祖先呢？

于是，我们三家人决定一起动身，把这三个苦命的孩子送往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殡仪馆。在那里，会有专门的人员帮她们清洗、缝补、化妆。我想象着待会儿要亲手给由美子穿上那件她心爱的和服，亲眼看着她在那双恶魔的手下受损的遗容重新变得体面。虽然这无法挽回她的命，但起码在送她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我们这些当父母的，能给她挣回最后的一点尊严。

我们就这样跟在三辆运送遗体的车后面，缓缓离开了监察病院。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路边枯黄的落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到了殡仪馆后，工作人员很客气地把我们引导到了后院的整备间。由美子、清美和香织的遗体被分别推进了三个紧挨着的独立房间。厚重的房门一关，里面便传来了细微的水声和器械碰撞的声音。我等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由美子生前最喜欢的那条丝巾，心里一直在祈祷，希望那些化妆师的手能轻一点，别再弄疼了她。

过了好几个小时，由美子的房间门终于先打开了。几名工作人员推着一个漆木的棺材走了出来。我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低头朝棺材里看去。

现在的由美子，看起来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绸缎衬里中间，闭着眼睛，脸上画着厚厚的粉妆。法医解剖留下的那些青紫色的痕迹、以及被勒毙时由于窒息产生的面部浮肿，都被厚厚的油彩巧妙地遮盖住了。她的眉毛被重新描画过，嘴唇上也涂了淡淡的红唇膏，脸色看起来既安详又宁静，如果不去摸那冰凉的皮肤，真的会以为她只是在哪个下午太累了，正陷入一场甜美的熟睡中。

按照我们之前的商量，没给她穿沉重的和服，而是换上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白色无袖连衣裙。那是她为了夏天约会专门买的，裙摆铺散在腿部。为了让她看起来更体面，我们还给她穿上了肉色的丝袜，脚上套着那双黑色的一字带高跟凉鞋。她的双手叠放在腹部，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没过多久，谷本清美和松木香织的棺材也陆续被推了出来。我打量了一眼，她们的装束和由美子差不多，都是年轻姑娘爱穿的那种漂亮衣服。三个原本应该在职场和校园里闪闪发光的女孩子，现在却整齐划一地躺在狭窄的木箱子里，被推向了不同的守夜间。

我们家分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灵堂。这一晚，我和太郎，还有特意请假赶回来的美惠子，三个人守在由美子的棺木旁。灵堂里点着长明灯，香炉里的白烟袅袅上升，空气里混合着木头的香气和花朵的冷香。

太郎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整晚都在机械地往火盆里投着纸钱，一张又一张，火光映着他那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美惠子跪在垫子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地跟由美子说着话，说家里的小猫最近怎么样了，说姐姐很想她。

我则一直站在棺材边上，盯着由美子的脸看。我的视线怎么也挪不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满地跑的样子，还有她刚进贸易公司时领到第一份薪水给我买点心的样子。一想到明天天亮之后，这副身体就要被送进那炽热的焚化炉，变成一捧白色的灰烬，从此以后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摸不着、看不见由美子了，我的心就像被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

那种剧烈的丧女之痛再次翻涌上来，我忍不住俯下身，把脸埋在掌心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可我根本控制不住。

在这压抑的深夜里，隔壁房间也陆陆续续传来了动静。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我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谷本家和松木家那边传来的哭声。那哭声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在走廊里交织在一起。

我们这三家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守着同样冰冷的棺材，流着同样绝望的眼泪。这种凄凉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殡仪馆。我想，如果由美子她们在天上能看到，看到这么多人在为她们悲伤，是不是就能稍微减轻一点在那晚遭受的恐惧？我就这样一直哭到嗓子沙哑，一直守到窗外的天色泛起第一抹灰白，心碎地等待着那个必须永别的时刻到来。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沉的，殡仪馆里的空气冷得让人打寒战。到了预定火化的时间，工作人员走进来，示意我们要把由美子送去火化间了。

在进入焚化室之前，按照这里的规矩，工作人员需要把由美子的遗体从那口铺满绸缎的棺材里抱出来。我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由美子那穿着白色连衣裙、套着肉色丝袜的身子显得那样轻，就像一截快要枯掉的树干，被他们稳稳地放在了冰冷的金属传送带上。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黑色的一字带高跟凉鞋，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那一刻，我的心跳得极快，手心里全是不知所措的冷汗。

随着一声沉闷的电机声，传送带缓缓开启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由美子离我越来越远，她的脸在移动中显得那样安详，仿佛真的只是在去上班的电车上睡着了一样。传送带的尽头就是那道厚重的、通往焚化炉的小门。

当那一抹白色的裙摆最终消失在门洞里，沉重的炉门咔嗒一声闭合时，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紧接着，我听到了里面喷火器轰鸣的声音，那是火焰剧烈燃烧的声音。那一瞬间，我彻底瘫在了太郎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我知道，这一眼就是永别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漂亮、倔强、爱美的小女儿由美子了。她那黝黑的皮肤、那些曾经让我发愁的性格，还有她年轻的生命，都在这大火里化为了乌有。

在等候室里的那一个多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光。我和太郎坐在长椅上，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盖着一块黄色的绸布。他把我们叫到跟前，拿开绸布，露出了一个白色的瓷质骨灰盒。他压低声音对我们说，这就是由美子小姐，请接好。太郎伸出颤抖的双手，重重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那一刻，我也伸手摸了摸盒身，外面还带着火化后没散尽的余温，烫得我的心一阵阵地缩紧。

我们就这样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挨地走出了殡仪馆的大厅。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在停车场里，我看到谷本家和松木家的人也出来了。谷本先生抱着那个盛着女儿清美的骨灰盒，步履蹒跚地走向他们那辆挂着福井牌照的车；松木家的父母则紧紧搂着那个装着香织的盒子，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由身边的亲戚搀扶着往车那边走。

三家人，三辆车，三个装着年轻灵魂的骨灰盒。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力气再去打招呼或者寒暄。大家只是默默地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我坐在副驾驶位上，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骨灰盒，感觉像是重新抱住了由美子。车子缓缓驶出了殡仪馆的大门，我透过车窗回望着那个冒着淡淡青烟的烟囱，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不停地流。我们要带由美子回家了，回那个再也没有她吵闹声、再也没有她笑声的家。

办完火化的几天后，由美子的骨灰终于入土为安，安葬在了我们桥田家的家族墓地里。那块地头在郊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周围种着几棵松树，虽然这会儿入秋了显出些荒凉，但好在视野开阔，能晒着太阳。

安葬仪式那天，亲戚们来得不多，大家在那块青灰色的石碑前鞠了躬。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从包里摸出了一叠照片，那是由美子去宿务岛度假时带回来的那些底片和相片。

我蹲在墓碑前的空地上，点燃了一个小铝盆。我一张张地翻看这些照片，照片上的由美子穿着那件白色的比基尼，整个人在热带的阳光下黑得发亮，她笑得极其灿烂，那种快乐几乎要从相纸里溢出来。在那几张合影里，她还依偎在那个长相帅气的男人怀里，两人看起来那么亲密，像是在享受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以前我觉得这些照片是她美好的回忆，是她年轻、活力的证明，甚至还幻想过照片里的男人能成为我的女婿。可现在，我看着这些照片，只觉得浑身发冷，手止不住地哆嗦。正是这些照片害了她。

如果没有这些照片，如果由美子没把它们送到那个“中央照片冲印公司”去冲洗，那个叫佐藤弘的畜生就不会看到她，更不会盯上她。他在那个阴暗的冲印间里，一张张翻看这些比基尼照片时，心里竟然藏着那样恶毒的念头。由美子的笑容，成了他泄恨的诱因；由美子留下的地址，成了他杀人的地图。这些本该珍藏一辈子的纪念，到头来竟成了她招来横祸的根源。

我咬了咬牙，把第一张照片扔进了火盆里。火苗一下子窜了上来，先是卷曲了相纸的边缘，接着就把由美子那张灿烂的脸给吞噬了。我一张接一张地扔着，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风景、洁白的沙滩、还有她那个心爱的男人，全都在火里化成了黑色的灰烬。

火盆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烟雾有些熏眼睛，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我一边烧一边在心里念叨：由美子，这些害人的东西，妈全给你烧了，在那边你就别再留着这些招灾的东西了。

最后一张照片入火后，我用一根枯树枝拨了拨火底，确定连一个碎片都没剩下。风一吹，那点黑灰在墓碑前打了个旋儿，就散进了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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