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边的激光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高频嗡鸣。几秒后，出纸口吐出一张A4纸，纸张厚实，边缘裁切整齐。女助手取过纸张，放在平台边缘，让雯洁能清楚看到。

　　报告头部是加粗黑体：《月蚀艺术中心｜身体档案｜014号｜测量序列#01》。

　　下方是表格，分为五栏：项目、测量值、标准值、评级、备注。

　　雯洁的视线扫过最后几行。

　　胸围差｜7.5cm｜≥8.5cm｜C-｜建议刺激训练

左右腿长差｜+0.2cm｜≤0.1cm｜D｜需矫正

体脂率｜24.5%｜≤22%｜C｜减脂目标：1.8kg

右肩外展｜123°｜≥135°｜C+｜每日拉伸

脊柱柔韧｜触足失败｜完成｜C｜每日牵拉

　　她盯着“D”那个评级。这是整个表格里唯一的D。

　　左右腿长差。0.2厘米。一张信用卡的厚度。

　　她想起以前买裤子时，左裤脚总是比右裤脚磨得快一点。她以为是坐姿习惯，把左腿翘在右腿上。她从没想过这是骨盆歪了0.4厘米，腿长差0.2厘米。

　　现在她知道。数据证明。

　　技师D从平台上拿起那张报告，走向门口。

　　“贴到B2走廊公示栏，”他将纸张递给女助手，“编号014下方。”

　　女助手接过报告，推门离开。

　　测量结束。

　　技师D没有说“完成”或“可以了”。他只是停止输入指令，关闭控制台，转身走向储物柜整理工具。这意味着流程终结。

　　助手们开始解锁固定链。

　　首先是脚踝。弹簧扣被按下，短链从环扣上脱落。雯洁感觉到双腿恢复了活动自由，但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痛。她试着屈膝，关节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然后是手腕。链子松开，她将手臂从拉伸角度收回，慢慢折叠在胸前。肩关节在被强制外展后有种空洞的疲惫，像被过度拉伸的橡皮筋。

　　技师D走回来，解锁她颈后的挂锁。

　　银色小钥匙插入锁孔，逆时针旋转九十度。“咔哒”。锁开了。他将挂锁取下，放回腰间。

　　“起来。”他说。

　　她用手肘支撑身体，缓慢坐起。紧身衣已经在她身上穿了三小时，纤维被体温完全加热，与她皮肤的温度几乎一致。但汗水正在布料和皮肤之间积聚，形成一层黏腻的薄膜，将紧身衣黏在每一寸皮肤上。

　　助手站在她身后，抓住背部拉链的锁扣。

　　他没有重新锁上拉链——只是将拉链头拉到最低，从后颈到尾骨，整条拉链完全敞开。

　　然后他抓住紧身衣的领口边缘，向下扯。

　　剥离开始了。

　　莱卡纤维从皮肤上被撕起的瞬间，发出“嘶啦”的声音——不是布料撕裂，是汗水与皮肤、纤维与毛孔之间的真空被打破。她从肩部开始被剥出，肩胛、背部、腰侧、臀部、大腿后侧、小腿、脚跟。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湿漉漉的黏连感，像在撕掉一张覆盖全身的巨大创可贴。

　　助手将整件紧身衣从她脚踝处完全扯下，拎在手里抖了抖。汗水从布料内壁滴落，在地板上形成几摊细小的水渍。

　　他转身，将湿透的紧身衣扔进墙角标注“待清洗-高温消毒”的金属篮筐。

　　雯洁赤裸地坐在平台边缘。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皮肤上布满了测量仪器留下的压痕。颈部的卷尺印是一道完整的环状红痕，像戴着一条看不见的项链。胸部的上下两道环痕在乳房周围形成一对同心圆，乳头的敏感度在压迫后变得异常锐利，每一次布料——不，现在是空气——每一次空气拂过都带来刺痒。腰部的卷尺印是最深的，因为测量时她收缩过腹部，卷尺收得更紧，现在那里是一道横向的红色沟壑，肚脐上方一厘米处。

　　皮脂钳的印记散布在腹部、大腿、上臂后侧，每处都是指甲大小的圆形红晕，中心有更深的压点。卡尺的爪痕在髂前上棘和内踝处留下对称的小红点，像被蚊子叮咬过的肿块。

　　固定链的环扣在她手腕和脚踝处压出四道矩形印痕，皮肤在压迫后略微凹陷，尚未恢复。

　　她看着这些痕迹，像在看一幅身体地图。这趟测量旅程留下的纪念品。

　　助手递给她一件新的白色连体服——日常服，不是紧身衣。她机械地接过，套上，将拉链拉到喉咙。布料粗糙，宽松，与刚才那层密不透风的第二皮肤截然不同。她反而感到一种奇怪的失重感，像失去了必要的束缚。

　　技师D整理完工具，转身向门口走去。

　　“明天开始标记训练。”他没有回头，“紫色记号笔。数据会直接写在你身上。”

　　他推门离开。

　　雯洁走出测量室。

　　走廊的灯光比室内更柔和，但公示栏正上方的射灯亮得刺眼。她走向那个方向——不是想去，是回休息区的必经之路。

　　公示栏在走廊中段，约两米宽，一米五高，表面覆盖透明防窥膜，需要从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内容。此刻已有两个人站在公示栏前。

　　007号。009号。

　　她们都穿着日常白服，颈戴项圈，头发束在脑后。007号的项圈刻着“007-V1”——她已经进入V1阶段，比雯洁高一个等级。009号是“009-V0”，比雯洁早入所约两周。

　　雯洁走近时，她们正看着公示栏上新贴的那张A4纸。

　　014号｜测量序列#01｜总体评级：C｜需大量加工。

　　007号先转头。她的视线从公示栏移到雯洁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移开。没有表情，没有说话。但雯洁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是优越感。

　　007号的V1项圈。007号更低的标准差。007号已经完成“大量加工”，现在是“合格产品”。

　　009号没有转头。她仍然看着公示栏，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数据。但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雯洁的走近，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雯洁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经过公示栏时没有停步，没有转头，但余光足够她看清那张纸的位置——就在中央偏左，编号014下方。周围还有其他编号的数据表：002、005、007、009、011……每一张都是A4纸，每一张都有数据、评级、缺陷项目。

　　002号的评级是B+。

007号的评级是B-。

009号的评级是C+。

　　只有014号是C，而且标注“需大量加工”。

　　她继续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她感觉背上有四道视线——007号和009号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的背影。她们没有议论，至少没有发出声音。

　　但雯洁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们在想：还好我不是014。还好我的数据没那么难看。还好我没有被评为“需大量加工”。

　　她们在想：她是从B1升上来的吗？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对称这么明显？

　　她们在想：明天开始标记训练？紫色记号笔？数据直接写身上？

　　她们在想：幸好不是我。

　　雯洁加快脚步。

　　但身体酸痛使步伐蹒跚，每一步都像在确认今天被测量过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束肌肉、每一寸皮肤。肩关节在提醒她外展角度不足。髋关节在提醒她被强行分开过。脊椎在提醒她被按压过。腹部在提醒她被捏起过。

　　她走向休息区，走向那间编号V0-14的三平米隔间。

　　门在她身后关闭。

　　精密测量室里，灯光调暗了三成。

　　四支机械臂收回天花板凹槽，卷尺探头进入休眠模式，等待下一次指令。三维激光扫描仪的镜头盖上防尘罩，红外传感器熄灭。控制台的屏幕进入屏保状态，014号的三维模型停止旋转，定格在仰卧四肢大张的姿势。

　　显示屏逐渐暗淡，模型从彩色热力图褪为灰阶轮廓，然后完全沉入待机的黑色。

　　只有墙边的储物柜还亮着一盏小灯。玻璃门后，白色紧身衣整齐叠放在消毒柜第二层，等待下一个014号，或015号，或任何将被命名为“原材料”的身体。

　　走廊里，公示栏的射灯持续亮着。

　　014号的数据表在灯光下纤毫毕现。纸张厚实，边缘裁切整齐，字体清晰。颈围32.0。胸围差7.5。腰围64.1。臀围91.5。左右腿长差0.2。体脂率24.5%。评级C。缺陷项目9项。

　　像商品标签。像质检报告。像待加工原材料的物料清单。

　　每隔几分钟，会有另一个编号经过公示栏。有的驻足，有的匆匆一瞥，有的刻意不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张纸在那里，数据在那里，评级在那里。

　　那是014号第一次系统测量的全部成果。

　　三小时，四支机械臂，一把卡尺，一把皮脂钳，三十二个参考点，五百七十二项原始数据，九项缺陷标记，一个总体评级C。

　　转化为一张A4纸。

　　转化为公示栏上与其他编号并列的参照物。

　　转化为走廊灯光下可以被任何人审视、比较、评估的公开档案。

　　雯洁躺在V0-14隔间的窄床上。

　　她没有关灯。天花板那盏15瓦的LED灯板发出均匀的白光，没有频闪，没有阴影。她盯着它，数上面的发光晶粒。

　　她的身体还在痛。

　　不是尖锐的剧痛，是弥漫的钝痛。肩关节像被过度拉伸的弹簧，试图恢复原状但无法完全复位。髋关节两侧有被按压的酸胀感。腹部的几处皮脂钳印记还在隐隐搏动。手腕和脚踝的环扣压痕开始变成青紫色。

　　最持久的痛来自那个0.2厘米。

　　左腿比右腿长0.2厘米。骨盆右倾0.4厘米。胸围差小于标准值1.0厘米。体脂率超标2.5%。

　　这些数字烙在她皮肤上，比任何烙印都更深。

　　她翻了个身，侧卧，蜷起双腿。日常白服的布料在皮肤上滑动，与刚才那件紧身衣截然不同——那件是束缚，这件是遮盖。但她反而怀念那件紧身衣的压迫感。至少在那层白色纤维里，她的身体是有边界的，是被确认的，是被注视的。

　　现在她只是裹着一块布。

　　明天。紫色记号笔。数据直接写身上。

　　她闭上眼睛。

　　视野里浮现出那面公示栏。014号的数据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007号站在它面前，优越感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她的全身。009号没有转头，但眼角余光在测量。

　　她们会记住014号的数据。下次在走廊相遇，她们会用那些数据定义她。

　　就像她被定义的那样。

　　不对称。皮脂超标。关节僵硬。柔韧性差。

　　需大量加工。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发光晶粒还在那里，一颗一颗，排列整齐。她开始重新数，从第一颗数到第三百颗，从第三百颗数回第一颗。

　　隔间外，某处传来压抑的呜咽。隔壁的010号又在梦里哭泣，或者清醒着哭泣——在这里这两者越来越难以区分。

　　雯洁没有哭。

　　她只是躺在那里，数着光点，等着明天。

　　等着紫色记号笔落在皮肤上的触感，等着自己的缺陷被一笔一划书写在身体表面，等着变成一张行走的数据表、一份会呼吸的质检报告、一个被公开标注的C级原材料。

　　她曾经用十年时间写论文，试图解释身体如何被话语建构。

　　现在她亲自成为那个文本。

　　走廊的灯彻夜不灭。

　　公示栏上，014号的测量报告安静地贴在编号下方，等待下一个路过者的注视，等待明天的更新，等待被另一张纸覆盖。

　　纸张边缘在射灯下投下一道细窄的阴影。

　　阴影落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把卡尺的投影，正在测量它触及的每一寸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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