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餐厅，正好是饭点高峰。

　　店里热气腾腾，空气里混着柠檬草、椰奶、辣椒和鱼露的香味，甜辣酸咸全撞在一起，勾得人胃口大开。

　　大厅坐得满满当当，服务员端着大盘冬阴功汤和炒河粉穿梭，汤汁在盘子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靠窗那桌几个大学生在点歌，声音盖过一半说话声。

　　角落里一对情侣在自拍芒果糯米饭，女生嘟嘴摆pose，男生举着手机狂按快门。

　　整个店像开了锅，热闹得像过节。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最里面一个半封闭的隔间。

　　木质屏风围着，上面雕着泰国风格的象和莲花，挂着串小灯泡，暖黄的光洒下来，外面声音还能听见，却隔了一层，不会太吵。

　　可坐下来后，还是能听到隔壁桌某个女生在叽叽喳喳，声音尖得让人难以忽视…

　　“你是不知道那个女的有多贱。”

　　“不仅当着兄弟面甩了世杰，还让那男的揍了他们一群弟兄。”

　　“现场装那白莲花的样，当谁不知道她妈的婊子出轨一样。”

　　“我真的难做人啊，在世杰面前好说歹说才劝住，不然那婊子早就被打了。

　　“平时那性子你就猜得到她有多蠢，估计早就被那个男的哄得找不着北，手里面吃饭的钱也掏不出。”

　　“估计钱都给那男的了，找我借钱，还说什么借两千还三千，还说那个谁有什么项目，随便赚钱，可以把本金翻倍？”

　　“要不是我这人实在是心软，看她可怜巴巴，才凑了点钱当绝交费。”

　　“谁会搭理她？”

　　“她还说下周一还钱，我倒要看看她周一到底怎么拿钱给我。”她边说边笑，两个女生附和着，筷子搅汤的声音混在话里，刺耳得让人牙痒。

　　我的脸色微沉…

　　就算不看，我也听得出说话的人是小薇，周梦儿的闺蜜。

　　她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只是我现在没心情和她吵架，打草惊蛇不说，最后说不定还惹得一身骚。

　　我要的可不只是出一口恶气…而是让她万劫不复。

　　我从小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看证券账户，嘴角微微上扬。

　　“点好了吗？”我问喻茜，声音低了点，想转移注意力。

　　“还没想好吃什么……对了，”喻茜的声音慢条斯理，她看着我，“梦儿，你刚刚一直看那边干嘛？”

　　喻茜也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看到小薇那桌。

　　她脸色一变，看我一眼：“她刚刚那些话，说的人不会是你吧？”

　　我嘴角翘了翘，但眼角没笑。喻茜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哪怕是她，也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啪”地拍了下桌子，椅子腿刮过地板，吱的一声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店里这一角特别刺耳。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喻茜回头，以为我要劝她算了：“你不敢吵架我帮你吵，哪有这样在背后说人坏话的！”

　　我压低声音，很快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人。你现在过去怼，她大可以装无辜，说我又没指名道姓，到最后还能倒打一耙，说我小题大做找她麻烦。没意义的。”

　　喻茜张了张嘴，“可是——”

　　话到一半看清我表情，气势弱下去一点，闷闷地“嗯”了一声：“……行吧。”

　　“这里太晦气了，走，去别的地方吃。”她抓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出门瞬间，热气被甩在身后，街上的风一吹，后背凉了半截。

　　刚走出门没两步，喻茜忽然停住，抬手往前一指。街边那个甜品试吃摊还排着队，小贩的铁勺在塑料杯里叮叮当当

　　“看起来不错诶，”她歪头看我，“要不我去抢一个？”

　　“也行。”我从兜里摸出张100块递过去。

　　“好，你等我！”她接过钱，眼睛瞬间亮了，下一秒已经小跑着挤进队伍。

　　我没跟，就靠回刚才那家店的玻璃墙。风把街上的灰尘味往脸上刮，有点呛鼻子。

　　没两分钟，身后门推开。

　　小薇一个人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纸袋，走得慢吞吞，像不小心路过。

　　看到我，她脚步一顿，眼睛眯了眯像是很惊讶，嘴角扯出那个熟悉的弧度。

　　“梦儿？你怎么在这呀？”声音还是甜得发腻。

　　我笑了笑，语气平平：“来吃饭，没位置，就随便吃点别的。”

　　她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压低，像在试探，又像在讨好：“要不……一起？”

　　“不了。”我摇摇头，没半点想陪她演塑料姐妹情的兴致，“我朋友在等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截住话头：“我那笔钱周一就能提现，到时候微信转给你。”

　　说完转身就走。

　　“梦儿！等——”她在我身后喊了两声，声音被风吹散。

　　…………

　　街对面，喻茜已经在摊前，手里高举着一杯草莓奶昔，冲我使劲挥，笑得整排牙都露出来了。

　　她跑过来，直接把杯子塞我手里，杯壁冰得手心发麻。

　　“喏！草莓的，超甜！”

　　我低头抿一口，凉丝丝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谢谢。”

　　她咬着吸管，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糊又开心：“不客气～”

　　说完她又从身后纸袋里掏出一个折好的可丽饼，递过来。

　　“这个也给你！我多抢了一个。”

　　我接过来时，可丽饼还热乎乎的，边缘脆脆的，里面卷着厚厚的鲜奶油和草莓片，表面撒了点糖粉。

　　我愣了下：“咋还有这玩意卖？”

　　“早就有了好吗”她笑得眼睛弯弯，“这家店半个月前就开了，我平时很少吃甜的，但这个真的好吃！草莓也新鲜。”

　　我咬了一口。

　　可丽饼还热乎，奶油在舌尖慢慢化开，草莓的酸甜带着一点点黄油的香，意外地熟悉。

　　上次吃这个还是跟思思在日本旅游的时候，没想到国内这个时候就已经有这玩意了。

　　“好吃吧？”喻茜把脸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像在等表扬。

　　“还不错。”

　　我看着一眼手里的甜点，忽然想起上次思思尝到时，也露出了和喻茜类似幸福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于是又去抢了一个，放到小包里，下午带给她。

　　收好东西，我转头看向喻茜：“那我先回学校了。”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停下脚步，反而跟着我往前走。

　　我侧头看她：“你跟着我干嘛？”

　　“我答应过浩哥的呀，要跟着你”喻茜眨眨眼，说的理所当然。

　　“…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怎么这么听话？”

　　她把吸管从奶昔杯里拔出来，认真地看我：“帮男朋友做事，当然要上心啦。”

　　“……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浩哥啊？”

　　一听到我问这个，喻茜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还需要说？浩哥他超有本事的，人也特别好，对身边兄弟都讲义气，大家都服他。而且他特别上进，最近还在城东老城区搞旧厂翻新，说要整个新项目出来。”

　　“旧厂翻新，他不是混黑的吗！？？”

　　我脑子转了转，怎么也对不上号。

　　如果是混黑的不知道也就算了。

　　一个同年代的人，十七八岁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就算不知道名字，也肯定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八卦才对。

　　不应该完全完全没印象啊？

　　我的眉头皱了皱，看向喻茜：“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靠在墙角咬着可丽饼，眼神闪过一丝兴奋：“有一次我被几个男生找我要微信，我不给，他们就要揍我，我当时吓得都要哭了！这时候浩哥突然出现，三两下就把那家伙撂倒了！当时他真的好帅，咔咔咔就把那些人揍得不敢动了。”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一脸花痴。

　　我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剧情怎么这么耳熟？不会是那种老套的雇人演戏骚扰，然后英雄救美桥段吧？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他自导自演的？”

　　喻茜愣了下，看我表情古怪，非但没生气，反而扑哧笑出声：“浩哥？他才没必要为我搞这些呢！大帅哥根本不需要这些套路……哎，你果然不懂浩哥的魅力。”

　　“魅力！？”我脑海里浮现姜浩那头长到遮住眼睛的斜刘海，忍不住吐槽：“他也不帅吧？刘海那么长，看不到眼睛，像个……那啥宅男？”

　　喻茜一脸不可思议：“你难道没见过他正经打扮的样子？他晚上总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但白天他可是会好好收拾的！衬衫西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超man的！”

　　她说着，眼睛忽然一亮，像想起什么：“对了，他那个大本营就在河对岸！离这儿不远，现在就去看看吧？”

　　“现在！？喂——”我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经死死抓住我手腕，拉着我往前冲。

　　风呼呼刮过耳边，夹着河水的潮湿味和远处技校操场的喧闹。

　　过了桥，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阳光从老槐树叶子里漏下，斑斑点点洒在坑洼的水泥路上。

　　这里是老纺织厂区，空气里还残留着陈年棉絮的淡淡霉味，路边几家小卖部懒洋洋开着门，边上技校的围墙上爬满爬山虎。

　　喻茜松开手，喘着气回头：“快到了！转个弯就到。”

　　我跟在她后面，鞋底踩过碎石，咯吱作响。

　　忍不住嘀咕：“我又没说要来看他……”

　　她头也不回，声音带点小骄傲：“等你亲眼看到浩哥做事的样子，就懂我为什么这么说了。省得你老觉得我被骗了似的。”

　　“……欸”

　　喻茜带着我转过弯，一栋旧厂房映入眼帘。

　　铁门锈得发红，围墙裂缝里钻出一撮撮野草，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电钻的嗡鸣声，闷得人心里发紧。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

　　一个秃顶的中年大叔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另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蹲在旁边抽烟。

　　我们刚走近，大叔就抬起头，语气平直，却没留余地：

　　“哎，小姑娘，这里在施工，闲人免进。回去吧。”

　　喻茜脚步没停，脸上挂着笑：“我们找人，进去一下就走。”

　　年轻人把烟掐灭，站起来挡在门前：“不行。里面乱，钢筋水泥到处是，磕着碰着我们担不起责任。”

　　他说得不凶，却很硬。

　　喻茜的笑僵了一下，下巴却抬得更高。

　　“我们找姜浩，他在这儿做事。让一下行吗？”

　　大叔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姜浩？没听说。厂里有规定，外人一律不让进。姑娘，别为难我们。”

　　“我男朋友在里面。”

　　喻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空气一顿。

　　年轻人皱起眉：“那你让男朋友出来接。我们这儿不认关系，只认证件。”

　　喻茜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不是生气，更像是被当众拆穿后的恼羞。

　　“他忙着呢！”她语气一下变冲，“你们让开，我自己进去找！”

　　她说着就往前挤。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要是真冲进去，事肯定要闹大。

　　我赶紧上前拉她，小声劝：“喻茜，你冷静点，打个电话不就——”

　　话还没说完，她胳膊猛地一甩。

　　“梦儿你别管！”

　　我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是我力气小，还是她力气大！

　　大叔脸色沉下来：“丫头，别闹了。里面真危险，出了事你爸妈找我们算账，我们扛不起。”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

　　喻茜一下炸了。

　　“危险？！”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就算危险，我男朋友也会保护我！”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语气又急又骄傲：

　　“我男朋友是这里的老大！”

　　年轻人脸色瞬间一变，连忙收起手机，拦在她面前。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喻茜却像听不见一样，抬头朝厂房里喊：

　　“浩哥——！姜浩！你在里面吗——！”

　　声音在空荡的厂区里回荡。

　　我站在旁边，只觉得一阵难堪。

　　她不打电话。

　　不沟通。

　　只想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喻茜……”我伸手去拉她，声音却直接淹没在他们的争吵声里，根本听不见。

　　她再次甩手。

　　我脚下一乱，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猛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温热的胸膛。

　　淡淡的啫喱水味，混着一点烟草气息。

　　一只手稳稳扶住我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一下站稳了。

　　我愣住。

　　转头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姜浩！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眼前这团乱局上扫了一圈。

　　没提高声音。

　　甚至没有生气。

　　只低低问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干嘛？”

　　那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静音键。

　　厂区一下安静下来。

　　我喉咙发紧，赶紧解释：“喻茜非要拉我来找你……她跟保安吵起来了，我拦不住。”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压下那点不耐。

　　然后他上前一步。

　　没有对保安说话。

　　也没有看喻茜。

　　只是伸手，把她从两人中间轻轻拉了出来。

　　动作不重。

　　却带着一种事情到此为止的确定感。

　　喻茜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这一拉，硬生生止住了。

　　争吵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瞬间熄火。

　　我站在原地，肩膀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他刚才的温度。

　　不烫，却热得异常清晰。

　　像是隔着衣料，仍在往里渗。

　　我下意识抬头，又看了姜浩一眼。

　　今天的他和果然和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刘海被全部梳了上去，头发烫成微卷，额头完全露出来，整个人显得利落又干净。

　　那种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被一下子拉到了光里。

　　下颌线条清晰得过分，侧脸线条冷硬，却不显凶，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锋利感。

　　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张扬的那种，而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很难忽视。

　　之前那股被长刘海压着的阴郁，此刻像是被拆开了。

　　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吸引力。

　　说不上惊艳，

　　也没到让人挪不开眼的程度。

　　可我的视线就是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会儿。

　　像被什么轻轻勾住了。

　　思思以前劝我烫这种发型，我嫌麻烦一直拖着。

　　现在看，还挺帅的……

　　如果被他抱住的话……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疯了。

　　胸口忽然闷闷的，像被谁捏了一把，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下腹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我下意识夹紧腿，大腿内侧那点细腻的皮肤互相摩擦，带来一丝黏腻的温热。内裤边缘已经有点潮了，不是很多，让我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有了反应…

　　“不行……”

　　我咬住下唇，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一点。

　　我是男的啊，我可不是周梦儿……

　　身体就……有反应了？

　　我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他，生怕姜浩一转头，就能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风一吹，卷起我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脸颊，像谁的手指在试探着碰我。

　　我忽然有点想伸手，把眼睛遮住。

　　…

　　然而一旁姜浩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我这边。

　　而是转向保安，声音带着些歉意：“不好意思，哥。她们是来找我的，不会乱来。”

　　秃顶大叔眯眼打量他两秒，忽然“啧”了一声，语气熟络又无奈：“行行行，我当她喊的浩哥是谁呢，原来是陈老弟。既然是你马子，就管好点，别让她到处惹事。真是的。”

　　姜浩低头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刘哥说的是，我等下就教训她。”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大叔抬手拦住，摆摆手：“行了行了。”

　　姜浩点点头，一把拉住喻茜的手腕，往厂房侧门走。

　　喻茜刚才还炸毛，现在整个人瞬间软了，脚步跟得飞快，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浩哥哥……”

　　她往前一扑，想钻进他怀里。

　　姜浩侧身一让，轻而易举躲开。

　　那一瞬，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心口又轻轻跳了一下。

　　喻茜愣在原地，姜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烦躁：“你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

　　喻茜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姜浩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往外剜：“一个纯纯的惹事精。不知道息事宁人，就知道把事情闹大，好像全世界都欠着你似的。这次也是，之前也是。

　　上次被两个高一的小男生礼貌搭讪也要闹，别人穿校服的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直接离开就行，非要当场发飙，把人怼得下不来台，觉得一定有人会跳出来英雄救美是吧？就因为你长得漂亮？”

　　喻茜低着头，咬住下唇，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听到什么甜言蜜语。

　　姜浩看到她这幅态度，顿时明白喻茜估计只听到自己夸她“漂亮”两个字，语气顿时更重：

　　“长得漂亮咋了？漂亮就能随便作？漂亮就能指望别人永远给你擦屁股？我这可不是夸你，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今天没在附近，万一我根本不想管你，你现在站在这儿，是打算继续跟保安吵到警察来？”

　　姜浩瞥了我一眼，声音忽然转向我这边，像是故意让她听清：“这次你还把周梦儿拖下水。大中午的不上课，到底想干嘛？”

　　喻茜声音小了：“我……我中午就在附近吃饭，聊天聊到你，我说你帅，她说不知道你哪里帅，我就想带她来看看……”

　　她转过头，对我嬉皮笑脸，眼睛里还带着点得意的炫耀：“这下你知道了吧？哥哥真的超帅的。”

　　我摆摆手，把小包往肩上甩了甩，冷冷道：“嗯，看到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诶！”喻茜见我兴致缺缺的模样，顿时急了，眼睛在姜浩和我之间来回转，“时间还早嘛，就在这里玩玩呗。我带你看看浩哥哥的厂子，里面贼大，员工都是他小弟哦！”

　　姜浩扶额，长长叹了口气，冷声打断：“喻茜，人家都说要走了。”

　　喻茜下唇一咬，还想撒娇，声音软下来：“可是……浩哥哥，你就让我带她转转嘛，就一会儿……”

　　姜浩的耐心像是终于被磨到尽头。

　　他没有发火。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低，像是真的累了。

　　“喻茜。”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别总是一口一个浩哥哥地叫了，也别再一副我女朋友的作态，好吗？”

　　喻茜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

　　嘴角却先颤了一下。

　　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浩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依旧柔和。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

　　“我也跟你说过，我不想和你拍拖。”

　　空气静了一瞬。

　　他接着补了一句，语气平直得近乎认真：

　　“不是在考验你，也不是等你再努力一点，更不是在吊着你。”

　　“我没有给过你这种希望。”

　　喻茜的呼吸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只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姜浩看着她，目光很稳。

　　那里面没有厌烦，也没有不耐。

　　更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弄懂现实的小孩。

　　“我知道你很喜欢我。”

　　“也知道你每次出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我。”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了一点。

　　“但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只是觉得你年纪小，很多事还分不清。”

　　他说得很直，却没有刻意用力。

　　“如果我知道会让你误会成这样……我一开始就不会管你。”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喻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抬手捂住嘴，想忍，却怎么都忍不住，喉咙里不断溢出破碎的哽咽声。

　　姜浩没有立刻停。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像是怕她听不见，又像是必须让她听清。

　　“你长得漂亮，也很可爱。”

　　“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漂亮和可爱……改变不了我对你的感觉。”

　　喻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继续说：

　　“你再怎么围着我转，再怎么证明自己，再怎么哭——”

　　“我都不会突然喜欢上你。”

　　“感情不是靠熬出来的。”

　　喻茜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姜浩看着她，眼神很静。

　　“别再骗自己了，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回去吧。”

　　“好好读书，别再把时间耗在我身上。”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你值得更好的人。”

　　“去找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

　　这句话说完，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喻茜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像是撑着她的那根东西，终于断了。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连声音都来不及憋住，就那么碎碎地漏出来。

　　“呜……浩哥哥……”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他的衣角。

　　指尖却只抓到一片空。

　　姜浩侧了下身。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那只手在半空中僵了几秒，随后慢慢垂下。

　　指尖擦过校服裙边，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转身时腿明显软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围墙。

　　指甲刮过锈迹，发出一声细而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我们，肩膀一点点缩紧。

　　哭声被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连难过都不敢太放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姜浩刚才的那些话，其实一句都不重。

　　没有凶她，也没有责怪她。

　　只是把该说的，说清楚了。

　　不留余地，也不留误会。

　　那样的做法，很容易被人讨厌。

　　却偏偏是最干脆、也最负责的。

　　我忽然意识到

　　如果换成我，未必能做到。

　　可能会心软，可能会含糊，

　　也可能为了不把场面弄得太难看，而选择拖着。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成熟、最果断、也最伤人的那种方式…

　　夏风从厂区里吹过。

　　喻茜的哭声被一点点拉远，像被风揉散进空气里。

　　我想着刚抬脚，想追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周梦儿。”

　　我脚步一顿，转身。

　　姜浩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戏跟他没半点关系。

　　可他的眼神却不对，比平时少了点冷淡，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松弛

　　像是终于把背了好久的包袱卸下来，又像是藏了别的什么心思。

　　“你等一下。”他说。

　　我看着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我没否认：“嗯。”

　　他偏了偏头，像在等。

　　我深吸一口气，直直看过去：“我和你也不熟，为什么总是帮我？还这么在意王世杰和我的关系…就算我和他分手你还要派喻茜来监视我？”

　　姜浩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因为周奕。”

　　“周奕？”我皱起眉，又是这套说辞。

　　“我问过我哥了。”我盯着他，语气刻意放轻，“他说不认识你。”

　　我想诈他一下。

　　谁知他连表情都没变，像是根本没打算解释，只淡淡开口：

　　“哦！那无所谓。只要你跟王世杰没处关系，小妹你好好读书就行。”

　　“我是谁，你不用管。”

　　那一瞬间，我被他这副居高临下的语气噎得胸口一堵。

　　火气顺着喉咙一路往上窜。

　　“你不也跟我差不多大？自己辍学不读书，还搁这儿高高在上教我怎么做事？”

　　姜浩忽然笑了，脚尖轻轻踢了下路边的碎石子，声音懒懒的：“那又怎么样。我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路，不需要你这小屁孩替我操心。”

　　“你说的路子，就是天天在酒吧收保护费？你管这叫路子？”

　　他听到我的阴阳怪气，眼神沉了沉，但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看我，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做正经生意也需要启动资金，现在服装厂清算完了，地已经拍下来，厂房下个月动工，后面还有新业务要谈。大人的事你看不懂，就别随便评价。”

　　我冷笑一声：“现在服装行业看着风光，实际上早就产能过剩了。满大街的服装店凭什么非要拿你的货？

　　你真以为重建个厂房、换个牌子就能找到经销商赚大钱？你怎么不想想原来那个厂长为什么会破产？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吧，小屁孩！！”

　　姜浩眼皮跳了跳，喉结滚了一下，冷哼一声：“谁说我要走他的老路子？”

　　他个子比我高一截，微微低头看我时，那种俯视的姿态让我心里更不爽。

　　我梗着脖子顶回去：“你莫非觉得现在靠线上渠道就能翻身？淘宝什么的虽然的确还行，但女装退货率高得吓人，男装引流成本又贵得离谱。你一开始还想走厂贸一体，自以为找到捷径了？”

　　姜浩没急着反驳。

　　而是抬手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猎人忽然发现猎物露出了破绽。

　　“哦？”他拖长了声音，语气忽然轻快起来，“那如果我打通本地微商渠道呢？用我那些小弟的人脉，先从熟人圈子把新品牌推出去，做大后把下岗的纺织工人整合进来，既解决就业，又能申请政府税务补贴和扶持资金。

　　工人经验足，成本低，再用网络新媒体把货铺到全国，站稳脚跟后再同步做出口，做手工小众品牌……怎么样？”

　　我心口猛地一沉。

　　微商……整合纺织工人……税务补贴……这些词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脑子里。

　　十八岁的人，能把这些东西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还能算到后面出口和手工品牌？

　　而且这话……我怎么越听越耳熟，像在哪听过，又像在哪里见过。

　　我盯着他，喉咙发干，一时竟忘了接话。

　　姜浩看我愣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当然，这些都只是个规划。说白了就是个泡沫。呵呵，到处都要用钱，而钱……尤其是正经生意的钱，最难搞。”

　　他打了个干巴巴的哈哈。

　　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肩膀微微塌下去，刚才那股锋芒毕露的劲头，眨眼就收了回去。

　　“现在的我，或许在你看来很风光，手底下小弟不少，城东那些地头蛇基本都被我摆平了。可实际上呢？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手底下的人都是一些小混混，在生意上帮不上什么忙。要他们学新东西？麻烦得很。除非先甩实打实的钱砸脸上，不然一个个比谁都懒。”

　　他偏头看了眼远处黑漆漆的马路，声音发闷：“说实话，要不是为了长远规划，我压根不想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天天喝酒闹事，抽烟打牌，身上一股子烟酒味儿，我看着都烦。可没办法，现在只能先把他们当备用资源，或者说……一张关系网养着。”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好在，现在总算有点进展了。等服装厂翻修好，证照齐全，算是个像样的资质背书，我就先发一笔钱，让一批靠谱的小弟用微信朋友圈建矩阵，传播开，形成影响力。

　　赚到第一桶金后，再让他们老带新，裂变扩大规模。”

　　“产品我也想好了——养生美容刺绣服饰。不是那种廉价流水线货，是讲故事的，做高单价。找会绣花的中年阿姨手工刺绣，图案带点中医养生元素，卖给妈妈那一辈四五十岁的女人。她们爱听‘祖传手艺’‘调理气血’这种话，肯为情绪价值掏钱。”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们这地方，本就是纺织品出口的重镇，她们骨子里就信这个。信了，就容易买单。”

　　“…………”

　　我看着姜浩，一句话都没插。

　　他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这些？

　　总感觉姜浩现在这语气……与其说是画大饼给我听，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我会不会笑他天真，会不会觉得他异想天开，又或者……想看看我到底懂多少。

　　如果曾经这个年代真有这么一个人，这么有想法，这么敢赌，不可能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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