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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井枣香】(第六章)

小说: 2026-02-04 17:46 5hhhhh 1510 ℃

 作者:湖边茶

 2026/1/11发表于:SIS001

 是否首发:是

 字数:5551

                第六章

  暑假最后的蝉鸣,是一年中最响亮的。窗外的蝉鸣到了最歇斯底里的阶段,仿佛知道这是最后的鸣唱。

  李辉杰觉得,这个夏天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十三岁的骨骼像雨后的竹子般拔节生长,声音在某个早晨醒来时就变得陌生。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奶奶的眼神,不知何时起了微妙的变化。

  而徐慧珍看着孙子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的肩膀宽了些,手臂也有了少年的线条。

  可是接下来的发现让她微微一顿——孙子晾衣服时,会把她那些颜色素净但质地柔软的内衣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用外衣巧妙地遮挡。这不是她教的,也不是她要求的。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细腻?

  她把这个发现归结为孩子的懂事。毕竟,孙子一直是个体贴的孩子。

  徐慧珍的脚踝也好的差不多了,但是总觉得偶尔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早晨,她就发现客厅的藤椅不知何时被放上了一个软垫——不厚,刚刚好,棉麻的材质,浅灰色,和她屋里的色调很配。

  「哪来的垫子?」她问。

  李辉杰正在喝着稀粥,边往嘴里吸溜着边回答道:「昨天晚上我自己做的啊!」

  果然,垫子上面的针脚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如今的13岁孩子哪里会做这个啊!就这个垫子估计李辉杰没两个小时怕是做不到这个样子的。

  「怎么想起弄这个?」

  「我觉得奶奶坐着会舒服点,毕竟你现在最好还是少走动为好。」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对话。徐慧珍坐下试了试,确实舒服。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像冬日里喝了一口温茶。来自孙子的关心直接击中了她内心某处的柔软。

  午后,徐慧珍在藤椅上打盹,一本《百年孤独》滑落在膝头。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挪动她的腿——是小杰,正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放到刚搬来的矮凳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她。

  徐慧珍没睁眼,继续保持均匀的呼吸。她感觉到小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开了,脚步声消失在厨房方向。

  几分钟后,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她习惯性每天这时候睡醒了就想喝杯水,今天差点忘了。

  徐慧珍依然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孩子越来越细心了,她想。然后思绪就飘走了——想起下午要给花草补些水,想起冰箱里的菜该添了,想起晾衣绳上的衣服该收了。

  她没有注意到,孙子放水杯时,避开了她可能碰到的地方;没注意到那杯水的温度正好是入口最舒服的;更没注意到,自己之所以能在这些琐事上走神,是因为知道有些事已经不用她操心了。

  李辉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呼出一口气。刚才他站在藤椅边看了多久?三十秒?一分钟?他注意到奶奶打盹时眉头是舒展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鬓角有一缕头发滑下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想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不合适,他想。于是只调整了她的姿势,搬来矮凳,倒了水。

  打开作业本,李辉杰的笔在纸上划拉,心思却不在数学题上。他想起昨天在厨房里,奶奶踮脚想要拿橱柜上的调料却有些够不着,他走过去轻松地帮她拿了下来。她仰头看他时,眼里有惊讶的笑意:「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那个仰视的角度,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在长高——不只是身高,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想要保护什么、照顾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悄悄膨胀。

  晚饭时,徐慧珍做了清蒸鱼。李辉杰很自然地剔掉鱼刺,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她碗里。

  「你自己吃,奶奶自己来。」徐慧珍嘴上说着,却已经端起碗接了过去。

  「这块刺少,你吃吧。」李辉杰回答着,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

  徐慧珍吃着那块鱼,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以前丈夫在世时也会这样,但她从没比较过这两种感觉有什么不同。一个是丈夫的体贴,一个是孩子的孝顺,都是温暖的,仅此而已。

  可她没注意到,当孙子剔鱼刺时,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手上——那双正在褪去孩童稚气、指节开始分明的手,动作仔细而专注。她也没注意到,自己吃那块鱼时,嘴角的笑意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饭后,徐慧珍洗碗,李辉杰擦桌子。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些许的凉意。李辉杰擦完桌子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她洗碗的背影。

  「开学后我中午回来吃饭吧。」李辉杰突然觉得自己离不开奶奶了。

  徐慧珍倒没要反对,「就是中午回来太阳有些大,别给晒坏了。以后我早点准备午饭吧。」

  「不用,随便做点就行。」李辉杰顿了顿,「要不……我也可以学着做。」

  这话让徐慧珍转过头来,笑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奶奶还没老的饭都做不了吧。」

  她的笑眼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柔和,眼角的皱纹像水面漾开的涟漪。李辉杰看着,忽然觉得这些皱纹很好看——不是年轻人光滑皮肤的那种好看,而是一种有内容的好看,每一条都藏着故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看着很舒服。

  「我去洗澡了。」李辉杰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徐慧珍继续洗着碗,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盘子。她脑子里盘算着开学后的作息调整:早上要更早起来做早饭和准备午饭要炒的菜,中午要确保饭是热的,晚上要准备营养均衡的晚餐……

  这些具体的、琐碎的计划让她感到踏实。照顾一个人,被一个人需要,这种感觉填补了退休后突然空出来的大把时间。她没有深究为什么孙子越来越占据她思绪的中心,只把这归结为「孩子要开学了,得多费心」。

  夜里,李辉杰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翻身看向窗外,月光很好。他想起上周无意间看到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夹在一本旧书里,黑白照,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灿烂。

  那个笑容和现在的笑容重叠在一起。虽然眼角多了皱纹,头发短了,颜色深了,但笑容里的那种柔和,一点没变。甚至还多了点什么——多了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像陈年的酒,更醇了。

  他突然很想再看看那张照片,但知道不该去翻奶奶的东西。这个念头本身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像是窥探了什么不该窥探的秘密。

  隔壁房间,徐慧珍从衣柜翻出一件旗袍——深蓝色缎面,绣着几朵玉兰花,是当年生日时丈夫送的礼物。她已经有很多年没穿过了,不是不想,而是觉得这个年纪再穿这样的衣服,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鬼使神差地,她换上了它。站在穿衣镜前,她看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旗袍确实紧了,腰身不如从前纤细,但剪裁依旧妥帖地勾勒出她的身形。深蓝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银色的竹叶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年的生日宴,想起丈夫欣赏的目光,想起自己也曾这样在意过容貌和衣着。那些记忆遥远得几乎像上辈子的事。

  「奶奶——」

  孙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本来去上厕所,看着奶奶卧室的灯还亮着,就走进来问下,没想到却看到了最让他惊艳的一幕,本来打算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徐慧珍慌忙想找件外套披上,却已经来不及。孙子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惊叹的欣赏。

  「这……这是奶奶以前的衣服。」徐慧珍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慌乱,「翻出来看看,已经穿不下了……」

  「很合身。」李辉杰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很好看。」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锁了很久的门。

  徐慧珍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五十岁的妇人穿不合时宜的旗袍,而看到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穿着美丽的衣服,被一个少年真诚地赞美。

  让她的心里产生了一阵细微的颤动。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下面是流动的、活生生的水。

  「真的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辉杰用力点头,「真的。就像……就像电影里的女演员。」

  徐慧珍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笑,而是带着点羞涩,带着点久违的娇憨。她伸手摸了摸旗袍的面料,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嗯!早点睡吧!」

  「好的!晚安!」李辉杰和奶奶的目光相遇到了一起,两人都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愉悦。

  那天晚上,徐慧珍没有立即换下旗袍,而是穿着它在镜子前足足转了有半个小时。动作间,她能感受到缎面滑过皮肤的凉意,能看见袖口银色的绣花随着动作闪烁。

  睡前,陈淑芬仔细地把旗袍挂好,没有放回箱底,而是挂进了衣柜。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李辉杰应该也还没睡。这房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感觉很奇怪。丈夫刚走的那几年,她常常在半夜惊醒,被无边的寂静包围。现在,寂静被打破了,被一个少年的存在打破。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梦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一片温暖的昏黄色,像秋天的午后阳光。五十年的人生教会她压抑和克制,教会她将感情分门别类、贴上标签。但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顽强。它们像石缝里的草,不经意间已经生根发芽。

  第二天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李辉杰说要大扫除,一大早就起来了。徐慧珍本想让他多睡会儿,但看他干劲十足的样子,也就由他去了。

  李辉杰主动要求擦高处的窗户。他站在凳子上,伸长手臂,T 恤下摆随着动作拉起,露出一截少年的腰身,紧实,还没有成年人的厚度。阳光透过刚擦干净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边。

  徐慧珍在下面递抹布,偶尔提醒一句「小心点」。她的目光很自然地看着他需要帮忙的地方,看着窗户擦得干不干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曾几次掠过那截偶然露出的腰身,然后又迅速移开。

  中午,两人坐在刚打扫干净的客厅里吃简单的面条。阳光明亮,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明天就要开学了。」徐慧珍说。

  「嗯。」李辉杰吃了一大口面,「我会早点回来。」

  「不用赶,安全第一。」

  「知道。」

  简单的对话,却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一人一句,不多不少,像经过排练的二重奏。徐慧珍很享受这种节奏——不疏远,不黏腻,刚刚好的距离。

  下午,李辉杰说要去买文具。徐慧珍本想给他钱,他却说自己的零花钱够用。出门前,他在门口顿了顿,回头问:「您需要带什么吗?」

  徐慧珍想了想,「带包盐吧,家里的快用完了。」

  「好。」李辉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突然安静下来。徐慧珍在突然的寂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笑了。自己真是越来越依赖孙子了,连买包盐都要麻烦他。

  可她没意识到,这种「麻烦」让她感到愉快;没意识到刚才孙子问「您需要带什么吗」时,她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流;更没意识到,当门关上后,她第一反应不是「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而是「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辉杰在文具店挑本子时,看见一款封面是淡蓝色水彩的,上面画着几枝简单的玉兰。他想起奶奶旗袍上的那几朵玉兰花穿在奶奶的身上盛开的样子。

  他没犹豫就买了,虽然比其他本子贵一点。结账时,他又拿了一支书写流畅的黑色水笔。

  回到家,他把本子和笔递给了奶奶:「看到这个,觉得您可能会喜欢。」

  徐慧珍接了过去,手指抚过封面细腻的纹理,眼睛微微睁大:「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

  「您的本子不是快用完了吗?」李辉杰说得理所当然,「这支笔也很好写。」

  徐慧珍翻开本子,内页是淡淡的米黄色,保护眼睛。她试了试笔,确实流畅。一种被细心对待的感动涌上来,但很快被她归结为「孩子懂事」。

  「谢谢,我很喜欢。」徐慧珍笑着说,把本子和笔仔细收好。

  李辉杰看着奶奶放东西的动作,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不知道这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能让奶奶开心,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开心。

  晚上,徐慧珍在新本子上记下了明天的安排:早餐要丰盛,开学第一天;中午的便当要有营养;晚上准备李辉杰爱吃的红烧肉……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的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像是要配得上这个漂亮的本子。

  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五十岁了,还会因为一个新本子而认真起来,这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年轻。

  最后一天晚上,李辉杰很早就回房间了,他在看书,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徐慧珍经过他房门口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从门缝里漏出的光,听着里面偶尔翻书的声音。

  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感觉包裹着她。这房子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不再只有回忆和寂静。这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另一个人的存在,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立即上床,而是在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女人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弧度。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想起孙子说的「很好看」。

  也许,美丽不在于没有皱纹,而在于有人愿意看见那些皱纹之外的你。她这样想着,然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关上台灯。月光洒进来,房间里一片朦胧的银白。在入睡前的恍惚中,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那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些。但具体懂了什么,她不愿深想。

  窗外的蝉还在鸣叫,夏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而在这个寻常的夜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徐慧珍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她不知道,在这个夏末的夜晚,她几十年来筑起的防线,已经开始有了第一道温柔的裂隙。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春天的冰面,从最深处开始融化,表面依然完整,内里已经柔软得不成样子。

  而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不知不觉,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夜深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两个房间里,两个人,各自怀着各自懵懂的心事,在夏末的夜里沉浮。他们都不知道,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某种不寻常的东西已经生根发芽。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明确的好感,而是一种更模糊、更温柔的情感——像晨雾,看不清形状,却已经湿了衣衫。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第一缕晨光很快就会到来。新学期要开始了,日子会继续向前。而那些在夏末生长起来的东西,也会悄悄跟着向前,不急不缓,像季节的更替一样自然。

  徐慧珍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被子滑落一角。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蜷了蜷身体,像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动物一样。版主提醒:阅文后请用你的认真回复支持作者!点击右边的小手同样可以给作者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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