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事发突然，为了尽快调查第一现场，你得陪我们跑一趟了。”

吉普车在戈壁滩飞驰，或扬起尘沙或碾过岩石，嘎吱嘎吱的声音随车身震荡，成为车厢内唯一的存在证明。

作为初次组队，氛围也太诡异了，郎撇了一眼自上车打招呼后就双手抱胸在车厢角落当贴纸，拉着一张脸没吭过声的千矿，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将是对牛弹琴。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以这位哨兵当下的情况来看，他还记得打招呼——那很有礼貌了。

“诱发精神风暴一般是地区的磁场问题，西格玛区——现在被正式命名，此前并没有相应的记录，这片区域长期是无人之境，再往北就是和其他势力的缓冲区，因此一直没有开发，先遣部队带回的数据均无异常，律所才同意派预备役过去做实地训练，结果……”

结果不言而喻，几支小队遭遇了实体化的“精神风暴”，千矿差点把命丢在里面。

虽然人类已经凭借近百年的智慧开发出了风力发电、水力发电和火力发电，但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能源供给，是一种被称为雫天石的矿物，雫天石蕴含巨大的能量，若是能打造成武器，其威力难以估量，各方势力曾为了矿脉大打出手，现在的世界划分便是这么来的，然而人类前仆后继研究至今，对雫天石的开发也只是到了能将其运用于生活领域的程度。

“雫天石的矿脉会产生磁场，磁场会污染哨兵的精神图景，重则诱发精神风暴，而事后检测显示，其他小队遭遇到的风暴不是你的，也不属于任何一位哨兵，也就是说，”郎推了一下墨镜，“西格玛区的磁力乱流，已经强大到能形成现实的‘天灾’了。”

未知的隐藏矿脉，对哪个势力都是巨大的财富，但想要安全的开采它们，恐怕不是抡起镐子敲两下那么简单的事。

“我们的任务是勘测磁场，收集可以用于分析的数据，寻找能建立据点的安全区，矿脉本身倒不着急……你在听吗？”

“嗯。”千矿含糊地应了声，显然一个字没听进去。

完全不用担心涟伯理的情况，就算这么说，也只会让哨兵更加坐不住吧，郎捏了捏眉心，真是被丢了个麻烦的工作，他开始有点想念他们的前掌柜了，话又说回来，那他现在应该说的是……

“今天只需要布置勘探钉，一会儿小炭和杢搬仪器出来收集数据，千矿跟我沿着小队之前的行进路线布钉，早弄完早收工。”领队的向导分配好工作。

“收到。”千矿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些，半夜醒来他发现伯理不在，慌忙去找却发现对方不知为何睡在沙发，向导睡得并不安稳，千矿怕把人弄醒，就没有抱对方回屋，而是守在沙发旁边，一直到伯理的呼吸不再颤抖，他好不容易放下心，塔的紧急征召跳了出来。

有够不合时宜的，千矿阴沉地想，要不是伯理已经睡下了，塔声称本次任务只是短时出一趟门，而且是去先前遇难的地区引路，他才不会离开伯理。但……这也是为了伯理，伯理伤的那么重，他又查过了，塔内没什么跟风暴有关的治疗记录，假如这里的勘测结果能为治疗提供帮助呢？哨兵努力说服自己，用这些莫须有的说辞自我安慰，全然不顾车上其他人向他投来的目光。

郎点开通讯器的新消息，是柴，面对屏幕那边忧心忡忡的哨兵（可能还不只一个），他回复道：“闹小孩子脾气呢。”

就算问他千矿的情况现在怎么样，除了把本人赶紧打包回去塞给向导外也挺无解的，郎读了炭递过来通讯器上面的字。

“不用和他说点什么吗？”

“你们被下了封口令吧，”郎打字回复，“先放着别管，等会儿我去布钉的时候你和杢动作麻利些。”

眼下他们能为哨兵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我也可以开车。”回程时千矿突然说。

第一趟就是来踩点的，杢把吉普车的检测装置打开，和炭一起记数据，至于郎和千矿那边，哨兵虽然脸上一万个不情愿快点结束吧，但还是提取记忆，把当初小队前进到分散的路一个不落的指了出来，布置勘探钉花的时间比预期要久，郎算了算时间，炭和杢轮流开车，跑夜路似乎不如找个地方驻扎一晚。

是是，这样就不用休息，能直接开回去了，郎在内心叹气，但谁敢让你开车啊，领队向导默默吐槽。

“我没有问题，”杢已经坐进了驾驶室，“我开前半程，小炭开后半程，大概凌晨就能到了。”

“差不多，我们有特别通行证，不走关卡也可以。”另一位司机在副驾驶指了一条路，直线最短。

“听到了吧？快上车。”郎拍了千矿一下，他没有去前排，而是跟着哨兵进了后座。

“……谢谢。”千矿明白卷墨是在顾及他的情绪，虽说此行他也没落下任务，但那种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惭愧挥之不去，他只是必须回家，守在伯理身边……

“我说，你也差不多别板着脸了吧？”吉普车嗡嗡作响，郎在后排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家那位向导只是太累了吧？突然觉醒能力然后过度使用，只要休息够就没事了，说不定等你回去，人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怎么可能！”千矿立刻反驳，伯理一直被关在白噪音室，那么虚弱，回到家也是有力无气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没事？！

郎没有看他，也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取下墨镜拿出眼镜布擦拭，用非常平稳的语气对哨兵说：“我们以后要组队很长一段时间，总之先相信一下队里的向导吧？”

“抱歉……”信任向导是哨兵的第一课，千矿坐了回去，双手紧握在一起，郎先生是优秀的向导，肯定比自己更了解……但伯理真的会没事吗？那些都是他亲眼所见的情况，怎么可能说好就好，或者，只是因为自己表现的太焦急，影响到了任务，对方才这样说的吗？

不对，千矿深呼吸，是他太紧绷了，塔有那么多医疗资源，就算真有什么，只要他能带回去成果，伯理肯定能得到相应的治疗。

“我马上就回去。”千矿抬头，主基地和律所间的车道指印灯交相闪烁。

“把车停在哪儿？”炭问郎，“你在律所下么，还是直接开到主基地？”

“基地吧，”郎说完忽然探身到前车厢，双手分别放在炭和杢的头上揉了揉，皱紧眉头，“你们两个，一会儿去找医疗班。”

“有污染？”两位哨兵脑袋各歪一边，炭最先反应过来。

“没感觉啊。” 杢奇怪道，努力去搜寻自己的精神图景有无异常。

“把我放在律所，我得去做报告，”郎改口道，迅速安排其他汇报工作，下车前对千矿补充，“至于你，回家找你家向导去。”

郎的意思是他需要做精神疏导吧？下车又上车，千矿随着摆渡车摇摇晃晃，半信半疑往家赶，已经结合的哨兵只能由他绑定的向导调整精神图景，但伯理是那样的状态，要求进行疏导工作难道不是在给对方增加负担吗？他还记着郎说伯理没事，算上遇难，严格来说他并没有接触过向导的精神图景和精神体，做疏导就意味着，今晚马上就能和它们见面了吗？哨兵的呼吸不禁雀跃起来，哨兵和向导结合后会共享一个精神图景，是他们的私人空间，精神体们可以在其中自由行动，他也可以和伯理不受打扰的待在那里……

千矿快步登上二楼，属于他和伯理的公寓门前挡着数个箱子，这里应该是塔专门分出来给他们住的地方，怎么还有别的住户，但哨兵哪里有心思问罪，他把箱子往里挪了些，急着来到门前，手刚要敲门又停住——伯理可能不方便开门，他改去拿钥匙，哨兵已经顾不得考虑向导在休息的情况，千矿猛地打开门，呼吸一滞。

一片漆黑。

……伯理？

“千矿！”巨大的响动从身后传来，白发的向导一个急刹车冲过来，扒住过道里垒高的箱子大喘气，“我看见你！……呼呼，我还以为能早你一步到家呢！”

“你去哪儿了……”伯理没事了吗？但是昨天明明，郎先生是对的？可是怎么，千矿陷入了混乱，伯理受了很重的伤，昨天还虚弱的快要走不了路，现在是……

“我做完治疗就在律所楼上看见你们的车，我以为我够快了肯定能比你早到家，”伯理倒豆子一样语速飞快，“我大概听郎先生说了，等会儿我来给千矿做疏导。”

“什么治疗？”哨兵精准捕捉到了字眼。

“啊……”伯理微微张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咽下口水连声解释道，“就是……我不是神经受损了么，今天去听了一下治疗方案，而且我成了正式的向导，做了好多登记，才弄到这么晚的，千矿的治疗由我负责，呃……”向导犹豫了一下，随后坚定地说道，“我会拼尽全力的，希望千矿能信任我！”

他说的大声，留了一地沉默，伯理自觉尴尬，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转移话题：“千矿饿不饿？我们出去找点吃的。”

“我来做吧，”还有什么能比伯理这样精神更重要的呢，那些担心都不需要了，千矿叫住向导，心中的气球快乐的膨胀，“伯理想吃什么？”

问出口他才想起家里还没来得及储备食材，附近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千矿思考要不要额外做点容易入口的粥，被伯理拉住。

“这些应该都是物资。”伯理指指走道里的箱子。

“伯理想吃什么？”哨兵继续追问。

“我……”伯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与之前比异常的小，“我应该……还得吃能量果冻，千矿做自己想吃的就好。”

扑哧——

气球漏气般瘪了下去。

“我不饿，”千矿改口，“你先进去吧，我来搬东西。”

“我也来。”伯理想说自己可以帮忙，对上哨兵的视线后他愣了一下，收回手低头进了屋。

箱子不多不少，千矿划开封口全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丢进冰箱的部分，他专心收拾，直到该洗漱回屋，才发现伯理一直在沙发等他。

“怎么还不休息？”千矿立刻问。

伯理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不是说要做疏导么。”

疏导，对，还要做疏导，大起大落让他把最期待的事抛到脑后，哨兵在向导身边坐好，对面直勾勾的目光弄得伯理眼神飘忽。

“抱歉，那个……可以闭上眼睛吗？”

千矿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向导慢慢握住他的手。伯理凑上前，和他额头相抵。

熟悉又陌生，千矿睁眼后，他的精神体随之跃出，三条金鱼围着他打转，似乎跟主人一样在观察与往日不同的光景。金鱼在空中一顿一顿，试探着向前进了些，胆大的那只一甩尾巴，嗖的一声弹射般冲了出去，另外两条紧随其后，留哨兵本人对着空气抬手。

“千矿。”伯理出现在他身后，喊完他却猛地低头去盯鞋子。

“接下来要做什么？”

“哦哦，先到处走一走吧，”伯理双手在裤子上胡乱抹了抹，小跑两步和千矿并肩，“我要记下哪里不一样。”

哨兵与向导共享的精神图景，是两人原本图景的融合，哨兵的通识课中讲过，结合后初次进入图景要听从向导安排，多半是为了向导的工作顺利展开吧，千矿回忆着自己曾经的图景，那是一小段石头阶梯通到山腰，幼时和父亲居住的庭院。

“原来是山的话，现在就是湖。”走出不远豁然开朗，日式连廊变成了湖边小屋，湖面倒映着碧色的木林，接近湖边，千矿看清了明镜下的影子——他的精神体正在湖中嬉闹，游来游去的样子好不快活。

“我记得原本只有黑色的那只，还要大好多。”伯理靠近湖边，黑色的金鱼猛然跃出水面，带着水花绕着伯理游了一圈，向导把手伸进湖水，花色的那只摇着尾巴过来，鱼吻开合啄了啄他的指尖。

“也可以分裂成小型单位。”虽然精神体只能有一个，但把它们分成复数小号是一种侦查手段，大部分哨兵都会学习。千矿将游回他掌心的红金鱼送入水中，精神体很适应新的图景，也说明了他和伯理的契合度。

“伯理的精神体呢？”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千矿生起没来由的自信，他们的精神体一定能相处的很好。

“啊……”伯理下意识抓了抓侧发，犹豫道，“我的精神体已经没有了。”

“什么？！”精神体对于他们来说相当重要，不但能体现哨兵向导的情绪，更是时刻反馈他们的生命力和精神力。

“啊，不是，”伯理马上纠正，“我的精神体……现在大概是这片湖吧，我的家族有些特殊，初代族长有两个精神体，其中一个就是湖，该怎么解释呢，精神体向来都是活物……”

“嗯反正，”向导砍掉了大半信息，“我同样觉醒了两个精神体，多亏这样才没有出事，少了一个精神体反倒和大家一样了，哈哈哈。”

千矿攥紧了拳头，也就是说，伯理的另一个精神体在风暴里……

“我可以去那边看看吗？”

“……走吧。”千矿这次走在前面，像是在掩盖什么一般，他发觉自己的话格外的多，好像要把原先精神图景的一切丝毫不遗漏的说清才行。

“这里应该是山道，”千矿指着上面，满是苔藓的石头台阶没入视野尽头，“以前从这里上山，然后就是房子。”

现在大概是颠倒了，山上变山下，起点变终点，山道还被数只麻绳拦住，已然禁止通行。

“往上应该是图景边缘了。”伯理点点头，“虽然都是苔藓，但是山道完整，应该也能上去吧。”

“应该吧。”哨兵随口应道，图景边缘还是不要去为好，拦路的绳子就是潜意识在阻止他们靠近。

“千矿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变化即陌生，陌生则会让哨兵出现排异反应，初次探索图景便是为了消除它们，但哪怕是周围的树林，都和曾经环绕屋子的布置一模一样，说是只添了一片湖也不为过。

伯理跟随千矿离开前深深看了一眼台阶，红色麻绳后乱石嶙峋，已经塌得看不出石阶原本的模样。

有前车之鉴，千矿不敢多问：“伯理的图景……？”

“因为之前我连向导都不是，所以融合的时候应该是以千矿的图景为主导。”

千矿带着伯理往湖边小屋走，听闻这番话，还有推门后过于熟悉的房间布局，倒茶时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邀请伯理到家中做客。按向导所说的，融合后的图景并没有什么属于伯理的东西，有这样的先例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这里应该是他们共同的东西才对，千矿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尖，直到茶水被向导接过去。

这里就是千矿记忆中的家，伯理收回目光，吹了吹茶，小声说：“谢谢，那我就住进来了。”

金鱼从水面跃起，一个猛子扎回水中。

“伯理，我……”

“啊啊啊，这么晚了，得赶紧做疏导，”向导一副想起要事的表情，双手合十，“……千矿你可以闭上眼睛吗？”

和在外面一样？千矿照做了。

“好。”

同先前一样的，向导握住了他的手，湖面掠起一道波澜，东窜西撞的金鱼们安静下来，额头的温度离开后，千矿回到了他们的公寓。

“好，好了，”伯理紧张地问，“千矿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头脑清醒多了？”哨兵迟疑地描述感受，伯理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我以后也会努力的，”他一下跳起来，“赶快休息吧，千矿晚安。”

推开卧室门向导才后知后觉他们是睡在一起的，伯理尴尬地笑笑，问千矿要睡哪边。

“伯理先选吧。”

“那我睡里面。”说完他逃也似的溜进被窝，关灯后安静了漫长的一阵，伯理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来，“晚安。”

千矿看着向导的后背，侧身翻到了另一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晚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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