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老师抱抱

国庆活动的准备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广场上的背景图案涉及北京及周边地区的289所学校，共计十万名学生参加；图案从头到尾一共22组，每一组都需要十万人共同完成。而每位学生都拿到了一张色卡，上面标注着序号和颜色，至于每一组到底是什么图案，谁也不清楚。

彩排需要的装备也很快下发到校，每人一个红白相间，印着50字样的书包，里面装着一人高的可以快速拆装的塑料支架，还有不同颜色的纸质翻花。由于每个人所需的颜色不同，所以这东西是绝对不能乱的，从发放到保管使用都要格外小心，绝不允许出现错拿别人书包的情况。

3月24日，我的小自习班又开班了，为了安抚小九月的情绪，我特意把自己的随身听从宿舍拿了过来，还给他选了几盘磁带，都是些柔和舒缓的乐曲，虽说耳塞无法完全屏蔽外界传来的噪音，但至少能转移下他的注意力，免得他再次陷入恐慌的情绪之中。

今天一进门时，教室里只有三个人，都已经打上课铃了，我们的足球小将才如期而至，脚上穿着Adidas的新潮拐子（足球鞋的俗称），上身穿着曼联经典的红色球衣，满头大汗的，把校服随便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书包，脚下趟着足球，一副意犹未尽还没玩够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

“石恩鹏，又踢球去了吧？”看他一副邋遢样，我却没责怪他，毕竟我只是代班老师，“怎么着？是不是又准备睡觉啦？”

“嘿嘿！老师您还不知道我吗？”小家伙咧开嘴对我傻笑，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虽是单眼皮小眼睛却炯炯有神，“我就不是学习的料，您就甭管了……”

“那你也落落汗再睡啊！就这么直接睡不怕感冒吗？”

“没事！我皮实着呢…病不了！…”这小东西可能压根就没把我当老师看，一通嬉皮笑脸，径直去教室后面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坐下，把校服上衣往椅背上一挂；可能是踢球时鞋带系得比较紧，他还不忘松开鞋带让小脚放松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课桌上一趴就不说话了，只顾着翻看新一期的《当代体育》杂志……

臭小子！还真不把我放在眼里！这要是在别的老师班上，恐怕他的杂志早就被无情没收了，他是瞅准了我不会这么干，才敢肆无忌惮地看闲书；其实我也爱看他那种杂志，尤其是《当代歌坛》，几乎每期都会去报摊上买，自己看完就借给学生们传阅，最后往往不晓得丢在哪个小家伙手里，再也找不回来。我却并不在意，孩子们零花钱不多，不如省下来去吃点零食，借老师的杂志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是也经常借阅学生的杂志书籍吗。

“看我示范！三…二…一……”外面的大喇叭又开动了，这是在教授参演学生们如何展开手中的纸花并插在支架顶端，“三个动作，必须保持一致！”

其他几个人还好，只是吴思岳又受不了了，虽然耳朵里塞着耳机，但依旧被吵得烦躁不安，好在这次并没尿裤子，只是像上次一样，小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大腿夹得紧紧的，膝盖并在一起，小腿岔开，脚尖绷紧点在地上，身体向前倾着，使劲收缩着自己跨下的肌肉；我明白他不想让自己再次出丑，正努力克制着排尿的冲动……

“小岳岳…别怕……”看到此情此景，我心底对他的怜爱油然而生，多懂事的小男孩啊，可惜却被病痛这样苦苦折磨着；我赶忙对他招招手，让他到讲台上来，“别怕，来…到老师这来……”

“……”小家伙默不作声，死死咬着小嘴唇，眼眶里似是有泪水在打转，他放下笔，手拿着随身听，却不敢迈开步子，费力地小碎步一点一点挪到我身边。

“没事啊…老师保护你……”我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紧紧抱着他，以便尽可能多给他些安全感，还把嘴凑到他耳边轻语道：“要不要老师带你去厕所？”

“……”小九月一双大眼睛盯着我，默默摇了摇头。

“那就在师腿上坐一会吧……”我柔柔拍着他的背脊，像是在哄小婴儿入眠一般，继续安慰道：“实在憋不住也没关系，你在讲台后面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老师……”小家伙怕是害羞了，把小脑袋贴在我胸口，不敢直视另外三个人的表情，“我…害怕……”

“别怕！男子汉要努力克服困难！”

“不是！我怕忍不住尿老师腿上！”

“没关系…别去想这个，专心听音乐……”

“哈哈，我说老师…您也太宠他了吧？…”张文骞看到我这样子，一本正经地插科打诨道：“都初二了！…还让老师抱着？羞不羞啊？！”

“你少说两句！”我赶快制止了他，怀里的小岳岳也皱着眉头，对他投去了一个憎恶的眼神，然后把小脑袋再次扎进我怀里，“吴思岳同学情况特殊，你们应该多帮助他才对，不应该在这嘲笑他，这样只会让他更难受！”

“那我也要老师抱！您不许偏心！只抱他一个人！”

“事多！行行行！…等抱完他就换抱你行了吧？！”

“……”我这么一说，怀里的小家伙却不乐意了，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小拳头还在我肚子上报复般地捶了一下。我真是太难了，按下葫芦起了瓢，两个小鬼头竟然在我面前争风吃醋，实在难搞。

“咱不理他啊，不理他……”我只好先顾着小九月，毕竟他现在最需要安抚，“你想让老师抱多久都可以！抱到放学回家都行！”

就这么又抱了快半个小时，直到第一堂自习课过去大半，吴思岳才安静下来；我赶紧趁着机会陪他去了趟厕所，让他把膀胱里的液体都排干净。不是怕他尿裤子，而是担心他一直使劲憋着对身体不好，万一肌肉痉挛，憋出个急性尿潴留可就麻烦了，由于校医这里并没法做紧急导尿，一但出问题我还得赶紧带他去医院。

也许在其他同学眼里，小九月是个幼稚又可笑的傻孩子，但我却丝毫不这样认为；要知道，因为先天的障碍，他直到上小学时才勉强学会张口说话，这样算来，他虽说智力水平和身体发育已是个初中生，可行为举止及社交能力却还只停留在小学阶段。他抑郁，焦虑，敏感，身处的环境时时刻刻都在百般摧残着他脆弱的神经，所以我不该完全用中学生的标准来要求他，要给他充分的关爱与保护，不能让本就弱不禁风的小树苗孤零零地暴露在疾风骤雨之中。

更让我担心的是，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也不够成熟，对于陌生人会竭尽全力地排斥，可一但熟络起来又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一点，在前天他毫不羞涩地让我帮他清洗时，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若是遇到居心不良的人，不知道小家伙会受到怎么样的伤害；我不能抱他一辈子，小雏鸟也总要学会如何在暴雨狂风中展翅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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